待到三个月胎坐稳了,陈府这才将大少奶奶有喜的喜信儿散给亲友。罗青松闻讯,亦是喜不自胜。他正紧锣密鼓地备办聘礼,趁这采买的当口,顺带也给自家幺妹儿置办了好些山参、阿胶、燕窝之类的滋补品。 罗青竹看着哥哥送来的大包小裹,是又好气又好笑:“哥吔,我这儿有六叔照看得严严的,莫得啥子特别要补的!六叔说了,就照平日的饭食来,每日还要多走动走动,免得娃儿养得太肥实,临盆时大人受罪。”罗青松咧嘴一笑道:“要得嘛,那你也先收捡起,心头想尝点啥子新样的,只管跟二哥言语。”一旁的陈墨远接口叹道:“只巴望着她啥子时候不吐了才好!眼下吐得昏天黑地,六叔讲,还得捱过个把月,胃口才能开。” 眼瞅着又过了一月光景,那恼人的孕吐果然止住了。罗青竹的口味却刁钻起来,独独爱煞了泡菜。一大海碗的泡萝卜,当零嘴儿嚼着耍,半日功夫就能见底。这下可好,陈府灶房里头,隔三差五就得紧赶着泡上一坛子洗澡泡菜。这种泡菜腌起来快当,隔个四五天就能捞来吃,正合了她的意。陈墨远端着碗煨得喷香的老母鸡汤,在一旁直发愁:“唉哟,如今是这泡萝卜走俏,鸡汤反倒无人问津喽!” 等到罗青松吹吹打打地把谢磊迎进了门,这边厢,罗青竹的肚子也像发面团似的,眼见着就鼓胀了起来。头一回当爹的人,都免不了那股子憨劲儿,陈墨远也不例外。他总爱把脸贴在青竹隆起的肚皮上,细细咂摸里头那小东西的拳打脚踢,心里头欢喜地想:嘿,这世上平白就多出个流着自己血脉的小人儿,你说神不神奇? 这几个月光景,李铁牛的新瓦屋也修好了,热热闹闹地把阿萝娶过了门。他那新屋,正好离陈墨远相中要买来种麦冬的那片地界不远。陈墨远心里头一盘算,干脆就寻了长寿来商量:“长寿啊,你妹子如今在潼川落了脚,不如你也过潼川来帮我?我打算弄片地种麦冬,想请你专门帮我照管着。种嘛,我会请几个老把式来掌总,你就替我统管这一摊子的庶务,采买、人手、进出账目,都得你费心。自然,也要跟着师傅们学上几年,把这麦冬的门道摸透,日后才撑得起场面。这样,你兄妹俩离得近,彼此也有个帮衬。” 长寿一听,还有这等好事?既能学本事,又能照应妹子,当即一口应承道:“要得!少东家想得周到,我干!”陈墨远见他爽快,便将他从遂宁柜上调了出来,先紧着让他去跑腿,物色几块合用的好地。这一调动,长寿也就从永和公遂宁码头转到了潼川码头,算是罗青松手下弟兄了。 好容易熬过了那闷得人发慌的暑天,入了秋凉。六叔再三叮嘱道:“青竹现在月份大了,如今这身子是越发重了,腿脚也笨,走路做事千万仔细,磕着碰着可不是耍的!”陈墨远一听便上了心,回头就把府里那些个碍事的零碎,像廊下随意搁着的矮脚凳、还有几盆挡道的花草,统统拾掇归置了。尤其是罗青竹常走的几条回廊和院坝小径,更是打理得平平展展、光光生生,生怕她绊着一点儿。 临近中秋,就到了六叔掐算的临盆日子。罗青竹那颤巍巍的大肚子,指不定啥时辰就要发作。陈玄灵见状,便日日在家守着嫂子,连仲景堂也暂且不去了。 离中秋还有三天的光景,罗青竹还跟陈墨远打趣:“你猜这娃儿,是不是要熬到中秋节才肯出来吃月饼哟?”陈墨远只笑着让她莫乱想。谁承想,正是这天的后半夜,罗青竹在睡梦中被一阵腹痛生生绞醒。她睁眼一瞧,窗外头墨黑一片,离天亮还早。待那阵痛缓下去些,她想着再捱捱,等天亮了再说,便又阖了眼。哪知没消停多久,肚皮猛地一阵发硬发紧,那绞痛又排山倒海地涌了上来,比方才更凶。她心道怕是真发动了,于是慌忙伸手推醒了身边的陈墨远。 陈墨远一个激灵坐起,摸黑点亮了床头的铜烛台。昏黄的光晕里,只见罗青竹额上沁满了豆大的汗珠子。他忙扯过汗巾子给她揩拭,自己胡乱披上衣裳,趿拉着鞋就冲出房门,急急去拍俞三叔的门,叫他派人去请陈六叔和早已定好的稳婆到府上来。 大夫和稳婆夤夜出诊,原也是常事。此时罗青竹的阵痛还不算密,一阵松,一阵紧的。趁着痛歇的空档,陈六叔先替青竹搭了脉,见那脉象沉稳有力,便宽慰道:“莫慌,胎气稳当。余下的事,就交给接生婆婆了。只一件,一应器具,先用滚水烫过。包括接生婆的手,也先要用温水洗过。”说罢便退了出去。 那姓何的稳婆是个利索人,当即清了场:“少爷、各位爷们,劳驾都请外头候着吧,容老婆子先给少奶奶查验查验。”她先净了手,麻利地查看了一番,转回头对罗青竹低声道:“少奶奶,您这是头一遭,骨缝开得慢些。依老婆子看哪,且得熬到白日晌午,才能开个五六分呢!眼下您最要紧的是闭目养神,若能打个盹便更好,千万存住力气,后头才好使劲儿。” 稳婆掀帘子出来,对守在门外一脸焦灼的陈墨远交代:“少爷放心,少奶奶脉气是好的,胎位也正。只是这头胎,骨缝开得慢,估摸得耗到午后才见真章。眼下让她好生歇着,养足精神是正经。” 陈墨远听罢,强自定了定神,拱手道:“何婆婆辛苦!既如此,劳烦您先去客房歇歇脚,吃口热茶。我在这儿守着内人,待天光大亮了,再请您过来掌眼。这中间若有个风吹草动,立时便去请您。”那老婆子连连点头:“使得,使得!少爷安排得妥当,老婆子听招呼便是。”说罢,自有仆妇引着去客房安顿。 陈墨远轻手轻脚回到床边,只见罗青竹阖着眼皮躺着,气息微促,也辨不清是睡是醒。那额前的碎发,又给汗水浸得湿漉漉的,贴在皮肤上。他心头一紧,忙拧了条干净的布巾,探过身去,极轻极柔地替她揩拭额角鬓边的汗渍。 罗青竹此时睁开了眼。她一把攥紧了陈墨远的手,仿佛只有这样,心里头的不安才能消减一分。 陈墨远就势在床沿坐下,反手将妻子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俯身凑到她耳边,用最缓最柔的声气说道:“青竹,莫怕。我就在这儿守着你,寸步不离。你安心阖眼养养神,时辰还早得很。等天一亮,我叫人给你端碗热腾腾的稀饭和蛋羹来,吃了好蓄力气。”他说完这些,一时也寻不出别的话来宽解,心口的疼惜翻涌上来,不由得低下头,嘴唇轻轻啄了啄她的手背,像哄娃娃般轻声哼着:“睡吧,睡吧…哥哥守到妹娃儿…” 罗青竹躺久了,只觉得腰杆子酸,背脊骨也痛,实在挨不住,挣扎着要坐起来。陈墨远忙托着她的背,小心翼翼扶起,又喂了她几口温开水。罗青竹这才喘匀了气,半倚在床头。陈墨远眼疾手快,抓过两个厚实的绣花软枕塞在她腰后垫实。 夫妻俩就这样半梦半醒地捱到天光放亮。何稳婆进来一查看,眉头就皱了起来:“哎呀,少奶奶,这骨缝开得还是慢吞吞!光躺着不行,您得下地走动走动,骨缝才开得快些!” 罗青竹一听,咬咬牙,忍着又一波袭来的阵痛,硬是逼着自己吃了小半碗熬得稠稠的白米稀饭,又勉强咽下几勺蛋羹。肚子里有了点热食垫底,陈墨远替她穿好衣裳,裹上披风,搀扶着一步一挪地蹭到了院子里。 陈墨远一手稳稳地架着妻子,另一手还拎着条轻巧的竹编小板凳。罗青竹每走上几十步,阵痛便发作一回,身子就往下坠。陈墨远赶紧扶她慢慢坐到那小板凳上,自己也半蹲在旁边,一手护着她的腰背,一手紧握着她的手,口中不住低语:“忍忍,忍忍…这阵痛过了就好了…”待那痛潮缓缓退去,两人又互相搀扶着,在清冷的晨光里,继续艰难地挪动步子。 强撑着在院子里挪动了大半个时辰,罗青竹只觉得那坠痛一阵狠似一阵,排山倒海地涌来,再也挪不动半步,那腰好似要断了一般,整个人几乎瘫软在陈墨远臂弯里。好容易才被半扶半抱地挪回了床上。 趁着罗青竹去院中走动时,何婆婆已在床上铺好了厚厚的褥垫和干净的布巾。她此时赶紧上前查验,脸上总算松快了些:“好了好了,开了一分了!少奶奶这回可以安心躺着,莫再下地了。”趁着阵痛的间隙,何婆子俯在了罗青竹耳边,又把待会儿该如何吸气、憋气,如何往底下使长劲的要领,又细细叮嘱了一遍。 捱到巳时,宫口已开三分。陈墨远忙兑了碗温温的红糖水,用小勺一点点喂罗青竹喝了。那边厢,何婆子早已吩咐灶房烧滚了几大锅开水,将接生用的一应家什,又仔仔细细烫过一遍,摊在铺了干净白布的矮桌上晾着。另有个老练的仆妇被唤来当帮手,何婆子抓紧最后时刻,压低声音同她交代着紧要处。 又苦熬了一个时辰,宫口总算开到了五分。何婆子神色一凛,朝陈墨远拱拱手道:“少爷,劳驾外头候着吧,里头要见真章了。”陈墨远纵然万般不舍,也只得一步三回头地退到了廊下。 房门一关,陈墨远便像只困兽,在廊檐下来回踱步,只觉得那日头挂在半天,仿佛钉死了般纹丝不动。前厅里,陈玄灵、陈六叔并陈老爷,亦是坐立不安,茶盏冷了又换,换了又冷。 煎熬到近未时,产房里蓦地传出一声惊呼:“哎呀!羊水破了!”紧接着,便是何婆子拔高了嗓门、带着节奏喊出的号令:“吸气——憋住——往下使长劲!对头!莫松气——再来!吸气——憋住——使——劲——!”这号令一遍又一遍,如同拉纤的号子,声声催促。其间,更夹杂着罗青竹撕心裂肺的痛呼,一声惨过一声,无休无止。陈墨远在门外听得心急如焚,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团团转。 不知又过了几时几晌,猛听得产房里一声变了调的惊呼:“冒顶了!冒顶了!看见囟门了!”何婆子的声音带着喜气,也带着破釜沉舟的劲儿:“少奶奶!我的好妹娃儿!就这一下子!攒住最后一口气,把娃儿的脑壳挣出来就大功告成!来——跟着我!吸——憋住——用——力——!” 陈墨远屏住呼吸,竖着耳朵去捕捉妻子的声响。又过了一会儿,只听得里面罗青竹发出一声耗尽全力的嘶吼:“啊——!”紧接着,便是仆妇和何婆子炸开了锅般的欢呼:“出来了!出来了!生出来了!是个大胖娃娃!” 陈墨远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顾不得了,一把搡开房门,跌跌撞撞地冲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