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过年早,腊月二十九便是除夕。罗青松总算赶在年前往遂宁提了亲,心头一块大石落地,方得安安稳稳过个年。年节时得闲,正好备办各样聘礼。 除夕前半个月,陈墨远已至窖场,与掌窖师傅、管事及众工人一同团年。今年所酿金丝豆豉果然上乘,窖场里弥漫着醇厚馥郁的豉香,隐隐透出梅山黑茶的沉韵。这香气应该与往年不同,但只要不将新旧两样并置细品,便无从分辨,也无人会这般刻意为之。假以时日,这金花菌与毛霉菌共生的菌群,在潼川水土滋养下,定会衍生出更繁复的菌落,孕育出更丰饶的香气与滋味。 待到来年春分过后,便可陆续将客商订购的金丝豆豉装坛发运了,流程与往年一般无二。然今年订单大增,窖场上下皆喜气洋洋,为这红火的生意,更为这新春的吉庆。人手一份的过年红包,也比往年厚实了许多,足可过个丰盛年。 团年过后,陈墨远得了数日清闲,便静心梳理此番梅山所得。尤其将那沟通阴阳的法水如何取得、两菌共生试验如何施行,每一步骤都细细追忆,详录于册。虽仍不解其中的梅山秘法,但较之祖传豉经,此录已堪称翔实。这实则是一部精密的试验手记,日后当为陈氏秘传之典。 冬寒凛冽,屋内虽有炭炉燃着,暖意仍薄。入夜,罗青竹伴在陈墨远身侧,一个伏案记录,一个整理账册、检点年货,倒也夫唱妇随,暖意融融。罗青竹见他久执毛笔,十指冻得通红,心下疼惜,忙将他双手拢入掌中。四目相投间,脉脉温情,尽在不言中。 这是罗青竹嫁入陈府后掌家的头一年。冬至祭祖一过,她便在俞三叔的协理下张罗起年节诸事。此前陈墨远满二十三岁的生辰,适在十一月初,并非整寿,故只邀了亲朋故旧,略备了几席庆贺。饶是如此,罗青竹也提早半月便开始筹备。她新妇初来,理家未久,又一心求个圆满周全,委实耗了不少心神。如今操持年关,更是一桩大事。虽有陈墨远和小妹玄灵襄助,罗青竹也忙得脚不沾地。 腊月廿三一过,“祭灶”便是头等大事。罗青竹早早吩咐备下麦芽糖、清茶、香烛。祭灶那日,她亲自在厨房灶王爷神位前摆好供品,带着阖家仆妇们虔诚祭拜,祈求“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祭灶完毕,便是轰轰烈烈的“扫扬尘”。她指挥着仆役们搭起高梯,用长竹竿绑着新扎的竹扫把,将厅堂、厢房、檐角的蛛网积尘彻底清扫。被褥帐幔拆洗一新,桌椅器皿擦得锃亮,连天井里的青石板都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整个陈府透出焕然一新的洁净气象。 年货采办,也十分琐碎繁杂,尤以腊味为最。蜀地人家,腊肉香肠乃是年节的重中之重。冬至一过,煦暖冬阳最宜风干腊味。陈府厨房早早备下上好的五花肉及后腿肉,以酱油浸腌两日,便摊开来在院中晾晒。 灌制香肠的调料各家自有秘方。陈府厨房将椒盐炒香,海椒面配好,与切条的后腿肉细细拌匀,再灌入肠衣。灌妥后,在肠衣上密刺小孔,按节扎紧麻绳,这才悬于檐下通风处,任其浸染风日。 其余采买的年货有:宣威火腿、彭州九尺板鸭、广汉缠丝兔、本地活鸡活鸭、新鲜河鱼、今年新下的糯米、黄豆、各类干果、内江蜜饯、上好的蒙顶甘露、峨眉雪芽、梅山黑茶。还有装点庭院用的大红灯笼、喜庆的剪纸窗花、写春联的红纸金粉、过年放的爆竹烟花、祭祀用的线香、纸钱、锡箔元宝、给晚辈预备的“压岁钱”用红纸封,以及全府每人一身新衣料。每一样,罗青竹都细细过目,讨价还价,既要体面实惠,又不能被人诓骗。 厨房是过年的主战场。罗青竹提前十来日就和俞三叔与掌勺大师傅韩师傅商量年宴菜单。罗青竹心心念念要将那婚宴上的“金丝豆豉蒸江团”学到手,立志使其成为陈府年宴的传家菜。此菜的头一难关,便是那蒸鱼的火候。韩师傅坦言道:“当日婚宴,我虽在旁细观了‘梓州阁’师傅料理江团,可真要自家上手,非得拿几条活鱼试火候不可。” 罗青竹闻言,立时吩咐伙计采买了五尾鲜活江团,亲至灶房督看。韩师傅净了鱼身,正欲剞刀,那浓烈的鱼腥气直往罗青竹鼻子里钻。她胸口猛地一阵翻搅,忙捂着嘴奔至角落,俯身便呕,吐了好一阵才得平息。 一旁有经验的仆妇见状,忙凑近耳语几句。罗青竹登时满面飞霞,也顾不得看韩师傅料理江团了,匆匆回房静坐片刻,便差人速请陈墨远回府。 陈墨远刚踏入房门,罗青竹便迎上前,扑入他怀中。陈墨远揽住满怀馨香,低笑着问道:“青竹,今日有啥子好事这般欢喜?”罗青竹贴着他耳畔,轻声道了一句。陈墨远闻言,喜不自胜。他扶住妻子肩头,凝望着她的双眸:“当真?可确定了?” 罗青竹轻声道:“约莫七八分……还是先请六叔过来把个脉稳当些?”陈墨远连连点头:“对对,先请六叔!”随即扬声唤人,吩咐速请陈六爷过府。 两人静坐等候,陈墨远紧握着罗青竹的手,不时含笑望她。罗青竹嗔道:“有那么好看?”陈墨远眉眼弯弯:“我在想,到底是哪一回呢?是洞房花烛夜,还是回门归来时,抑或……”话未说完,罗青竹已羞恼地捶他:“墨远哥,尽想些啥子哟!待会儿六叔来了,可不许这般口无遮拦!” 陈玄灵每日在馆内跟着陈六叔学习医术,此时也一道回府来看望嫂子。陈六叔端坐案前,三指轻搭罗青竹腕脉,阖目凝神。陈墨远侍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手心已攥出薄汗。 片刻,陈六叔收回手,抚须笑道:“恭喜墨远,恭喜青竹!此脉往来流利,如珠走盘,正是滑脉之象。依我看,喜脉无疑,已有一月有余。胎气甚稳,只需安心静养,勿要劳碌,饮食稍加留意便是。”陈墨远与罗青竹四目交投,眼中尽是掩不住的欢喜。 陈六叔起身,对陈玄灵道:“玄灵,你也来试试你嫂子的脉象,细细体味这喜脉的指感。”陈玄灵依言坐下,略挽袖口,三指轻按于罗青竹腕上。她闭目感受片刻,展颜笑道:“六叔,果真像是触着许多小珠子,在指头底下滚来滚去呢!” 陈墨远打趣道:“玄灵,可摸出是男娃儿还是女娃儿?将来喊你嬢嬢还是喊叔叔?”陈玄灵嗔了他一眼道:“大哥欢喜糊涂了不成?管他是男是女,自然都喊我嬢嬢!” 她眼波一转,促狭道:“再说了,我看你平日被嫂子管教得服服帖帖,这头一胎啊,肯定是个男娃儿!” 自此,陈府的年节喜庆之上,更添一重添丁之喜。陈墨远心疼妻子,将年关诸事一力担起。幸而年夜饭菜单早已拟就,余下事务循旧例办理便是。 除夕夜,陈府花厅暖意融融。八仙桌上,年夜盛宴次第铺陈:香肠腊味拼盘、松茸炖全鸡、彭州板鸭、东坡肘子、镶碗、咸甜烧白、回锅肉、肝腰合炒、豆瓣鱼,压轴一道,正是那“金丝豆豉蒸江团”。 用罢年夜饭,陈墨远携妻子与小妹至涪江畔放烟火。烟花腾空,粲然绽放,宛如漫山春花骤放夜空,与滔滔涪江交相辉映,共迎春归。陈墨远揽着妻子,仰望漫天华彩,思绪已随升腾的烟火飘远:待今冬所酿金丝豆豉售罄,便有资财赎回抵押掉的绸缎庄,或可于乡下购置田地,试种那利厚的涪城麦冬;青竹有孕在身,如何调养方为妥当?她手中船帮庶务,也该早些交还舅兄打理……再过八月,孩儿降生,该取何名?万千思绪,皆在这烟火明灭间流转。 沿涪江下行一刻钟,便是罗家船帮总堂。罗青松亦在江边燃放爆竹,望见那璀璨烟花,便知是妹妹、妹婿兴致正浓。他心下盘算:只盼元宵一过,速速寻杨嬢嬢再赴遂宁,将纳采、问名诸礼并作一趟办妥方好,免得一趟趟地来回奔波,徒耗时日。 在潼川箕水乡,李铁牛新屋的木架已经竖起。只待开春,便要一边修葺新屋,一边迎娶阿萸。李铁牛盘算着手中积蓄,掐算着吉日良辰,一时眉头皱起,一时又咧开嘴憨笑起来。 千里之外的梅山,亦是同度此夕。 潺溪村中,玉虚道长阖家团聚,吴老岩与石娃也围坐一桌。桌上摆着道长亲手烹制的乡野时鲜,杯中盛满村酿醇醪,暖意融融。吴老岩心中百感交集,这是他此生头一回与阿萝共度新年,待无人留意时,悄悄背过身去,用袖口抹去悄然滚落的热泪。 高马二溪村内,陈墨华自沅陵携妻小归家团圆,一室喧阗,稚童嬉戏满堂。陈墨东闻得墨远堂弟婚讯之后心下甚喜,此时便遥向潼川,敬了墨远堂弟一杯。 资水之滨,酉州村内,陈氏族人各家灯火,悲欢离合皆在杯盏之间。此起彼伏的爆竹声、孩童的欢叫与杯盘交错的喧响,汇成了一片热闹与喜庆。 时光便在这万家灯火的映照下无声地流淌,时代的洪流裹挟着一切奔涌向前。当是之时,乃是乱世罅隙中的片刻安宁,人们尽情呼吸着这人间烟火气,感受着平凡的暖意。他们尚无从知晓,紧随其后的三十载,是神州大地深重的黑暗岁月;更无法预见,整个中华民族将经历何等的苦难与淬炼,方能在浴火之后迎来涅槃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