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公口有位巡风六爷,名叫姜立民。他初入公口时不过是个小老幺,因办事得力,很快便升为大老幺。罗青松见他是个人才,着力栽培。不出一年光景,姜立民便擢升为巡风六爷,专司巡查放哨之职。他与罗青松乃是过命的交情,堪称罗青松的左膀右臂。上回端掉东山军火库,罗青松身先士卒,姜立民亦紧随其后,对其胆识魄力深为佩服。此人年纪比罗青松小四岁,家中别无亲眷,是个孑然一身的光棍汉。 罗青松就任江防稽查使后,凡遇要紧差事,必带上姜立民。便是上回搜查白鹤村,他也未亲自露面,全权交由姜立民处置。姜立民果然不负所托,将差事办得滴水不漏。 待罗青松与陈墨远深夜密谈,决意卸去江防稽查使之职,翌日便将姜立民唤来饮酒叙话。 罗青松胸怀坦荡,毫无隐瞒,将事情原委和盘托出:他与谢家小姐如何相好、如何登门求亲、谢老爷如何要求他脱去官身,便是那“物色一人,代替行事。退居幕后,遥控其势”这等不足为外人道的深意,也直言相告。他心中纠结处在于:君子“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如今自己既要抽身,却又要寻兄弟顶替,将人推上这刀尖舔血的位置,实非义气所为。 姜立民听罢,朗声笑道:“罗二哥果然重义气!谢老爷这话在理,换作是我,为子女计深远,也会这般要求。二哥你有家有业,顾全家人,及早抽身是对的。” 说着,他话锋一转,眼中精光闪动:“可我姜立民光棍一条,正愁没个攀高的梯子!这等送上门的好机会,我岂能放过?还要多谢二哥看得起我,肯将这泼天的干系交托给我!” 罗二哥闻言笑道:“好兄弟!从来都是替哥哥分忧解难,不叫哥哥做那为难背义之人。”他神色转为凝重道,“不过,此事你务必思虑周全。倘若他日风云突变,你当如何自保?” 姜立民坦然道:“二哥,自古富贵险中求!况且依小弟浅见,面上虽是各路军阀你争我夺,可落到我们这川省地界,哪样事情离得开袍哥的势力?多少军官将佐,自己便是袍哥人家!如今二哥你在袍哥中广结善缘,声名在外,于我便是最大的依仗。保不齐哪日小弟栽了跟头,还得仰仗二哥拉我一把!” 于是,罗青松与姜立民就此立下盟约。一个在明,执掌官面权柄;一个在暗,统御江湖风云。二人一白一黑,互为表里,相倚为援。自此,罗青松便不再亲自过问江防稽查使的差事,一应交由姜立民署理,只待时机合宜,便寻个由头辞官。 罗青松辞官一事,办得甚是顺遂。这江防稽查使一职,本就是因永和公端掉滇军走私网及军火库有功,特地设来犒赏永和公兄弟,好让他们从中捞些油水的。其麾下兵丁,也俱由永和公自家兄弟充任。如今罗青松陈情意欲辞官,并荐举了公口内另一位弟兄接替,上官自是从善如流,横竖肥水不流外人田,都是一个公口的袍泽,谁坐这位子并无不同。上官便也未作挽留,爽快应允了。 姜立民的委任状甫一下达,罗青松一刻未停,即刻动身赶往遂宁向谢老爷陈情。屈指算来,距上次相看已逾五月,幸而未误半年之期。此行仓促,他既未及置办新衣,也来不及备下得体的礼品,只得在遂宁商铺匆匆购买些礼品,仍穿着那身半旧袍子,便登门拜访了。 谢老爷并未在意他的穿着与薄礼,只凝神细听他详述这数月来的作为。罗青松如临大考,将桩桩件件,巨细靡遗,恭谨陈禀。潼川但凡有大事,谢老爷通过遂宁的盐商圈子无有不知。更有一桩,谢磊因思念罗青松,得空便买《潼川日报》来读,故而潼川诸事,谢老爷所知甚详。两相印证之下,谢老爷发觉罗青松这人硬是实在。他所行之事,桩桩件件,皆有一说一,绝无夸大虚言。 罗青松将这五个多月的作为一一道来:如何整饬航道,肃清水路;如何在袍哥各处拜码头结善缘,广结干亲,更拜入永和公刘三爷门下为徒;如何化解旧怨,又依陈墨远之计,一举捣毁白鹤村滇军据点;如何借势而为,将曹家与三河帮余孽清除殆尽。 谢老爷听罢,颔首道:“此事报上确有登载。原来又是这位陈家公子的谋划。哦,如今是你妹婿了。” 罗青松应道:“正是。舍妹已于日前过门了。”他最后详述了物色了何人接任江防稽查使,以及二人所立之盟约。 谢老爷赞许道:“好,好!短短数月间能有如此作为,着实难为你了。”谢老爷转头问长子道:“鸿飞,你觉得如何?” 谢鸿飞恭谨答道:“父亲,平心而论,儿子在五个月内,难有这般作为,更遑论处置得如此周全。” 谢老爷微笑不语。堂上一时寂然,罗青松只觉一颗心擂鼓般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膛。 谢老爷见火候已足,这才缓声道:“贤侄此番作为甚好。既消弭了隐患,亦历练了自身。如此,老夫方敢放心将兰儿许配于你。” 罗青松闻言,大喜过望,一时竟不知如何言语,只慌忙向谢老爷深深一揖。此时,谢磊已从屏风后奔至他身侧,一面拭泪,一面急道:“快谢过爹爹!”罗青松这才如梦初醒,连声道:“小婿拜谢岳父大人!”言罢,紧紧握住谢磊的手,只觉满心滚烫,如在云端。 午后,罗青松与谢磊在花厅闲坐叙话,谢鸿飞则在一旁品茶相陪。二人五个月未见,相思入骨,奈何长兄在侧,满腔衷肠竟无从倾诉。罗青松只得将数月所为再述一遍,谢磊也说起自己学着料理家务庶务。只是那些体己话,半句说不得,也半句听不着。 罗青松暗自腹诽这未来的大舅哥。想当初自己当舅兄时,还亲自驾船送妹子去会情郎。眼前这位倒好,哪怕你挪去廊下坐着呢?偏偏这般板正,纹风不动地守在这里! 然而心底终究是欢喜的。纵诉不得衷情,两人只消目光相接,千言万语,便尽在不言中了。 当日晚饭,便在谢府花厅,一家人与罗青松围坐共餐。席间,谢老爷并不多言,只含笑听着。谢夫人却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瞧越欢喜,不住地往罗青松碗里布菜,直到谢磊嗔道:“妈妈,您再夹,他这碗里都要堆不下啰!”谢夫人这才停箸笑道:“青松,你拣自己喜欢的,多吃点儿,莫要拘束!” 席上,长子谢鸿飞问起船帮事务,有意将谢家的盐运托付罗家船帮;幼子谢鸿宇则对袍哥江湖分外着迷,缠着罗青松追问些江湖轶事。 罗青松当夜在谢府客房歇下,翌日便匆匆赶回潼川,寻罗老爷子商议往遂宁谢家提亲事宜。他念及上回陈墨远所请媒人杨嬢嬢持重老练,便也延请她来操持自家婚仪诸事。 杨嬢嬢闻言喜不自胜:“哎哟,我今年这运道可真是旺!不到三个月功夫,竟连着得了两户大户人家的聘!”她拍着胸脯保证道,“罗二爷你只管放一百个心,我定给你操办得妥妥贴贴,体体面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