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豉沉香

第130章 各有因缘

  结契移魂已成,那枚寄魂银铃便无需再留在老熊洞中了。吴老岩将它捧在掌心,这旧年的定情信物,承载着他半生的悲欢。他心头万千滋味翻涌着,沉默片刻,终是极尽轻柔地将那方大红盖头展开,仔细地将银铃层层裹好,然后将它贴肉藏在了心口处。   玉虚道长与吴老岩在龚滩多停留了一日,仔细确认过吴老岩身体并无异状。道长心中挂念这新移入的天魂,对吴老岩道:“吴老哥,若是不嫌潺溪村寒舍简陋,不妨随我回去小住些时日。一来便于我时时观察这移入的天魂与你可有相互排斥之虞,融合是否顺畅;二来若有丝毫异样,我也好就近施为,及时处置。待过上两三个月,魂灵与肉身契合稳固了,老哥你便可自在来去。”   离家日久,道长也愈发惦念村中留守的黄师母和和大川小川石娃三个细伢子。于是,两人不敢耽搁,收拾行装便启程,一路马不停蹄地赶回了潺溪村。   所幸家中一切安好。吴老岩便在潺溪村安顿下来,暂居于此,静待魂灵交融。   师父玉虚道长外出期间,石娃在潺溪村格外懂事勤快,事事听从黄师母安排。他不仅帮着洒扫庭除、劈柴担水,操持家务,还开始学习茶叶作坊里的活计。与道长家的大川和小川,也相处得极好,整日里耍在一处。   待玉虚道长归来,便着手教导石娃。先教些根基上的入门功课,让他学习清规戒律,理解基本教义。至于科仪法事这等实操技艺,按规矩需等石娃一年后正式行了拜师礼,方能传授。同时,道长也继续教他识文断字,练习书写。   石娃虽比大川年长两岁,无奈从小没进过学堂。只在来潺溪村的路上,跟着陈墨远零星认得些字。论起识字写字,反倒常得仰仗大川从旁指点。   过了些时日,吴老岩心有困惑,向玉虚道长请教:“道长,除了移魂法事那日,我真真切切地感知到了阿萝的存在,之后便再也察觉不到分毫了。这是何故?”   玉虚道长捋须,温言解释道:“吴老哥,嫂子寄存于你体内的,终究只是一缕天魂。与你自身浑厚的魂灵本源相比,其魂力微弱,几如星火之于皓月。究其根本,此举乃是在你魂灵深处种下与她同契的因缘烙印,是为他日共赴轮回铺路,而非能让你现在便感应到她。”   “当日魂灵初次入体,气机激荡,故你能于那一瞬有所感知。若想再感其存在,或许在深眠梦境之中,方有可能得见其灵光。”道长郑重叮嘱道:“切记,平日万不可刻意追寻感知,以免心生妄念。一切贵在顺其自然,心念澄净即可。”   吴老岩沉默片刻,复又问道:“那……若是我未曾遇见道长,未能行这移魂之术,阿萝这缕天魂,又将如何?难道她便只能永困于此,不得入轮回了么?”   玉虚道长闻言,眼中露出悲悯之色,长叹一声道:“唉,人生自是有情痴!嫂子用情至深,因牵挂于你,执念不去,不肯独入轮回。幸得上天垂怜,吴老哥你数十载心志不移,苦苦追寻,终是觅得这解脱法门。你二人此生,皆未曾辜负彼此的深情厚意。此乃天意成全,合该你二人来世再续前缘!世间之事,无需假设,无需再问‘如果’。”   话说世间缘法,各有不同。故而老话说“各有因缘莫羡人”,讲的便是各人自有各人的造化。   转眼冬深,滴水成冰。这日,李铁牛又往遂宁去探望长寿兄妹。自他挑明了想求娶阿萸的心意,长寿那头却迟迟未松口。李铁牛心知人家并未十分中意自己,便一趟趟地勤跑,每回登门总不空手,或捎上几包点心,或带些家常日用之物。到了铺上,话也不多讲,只闷头帮着阿萸和高掌柜娘子在后厨忙活。若是遇上阿萸,便寒暄几句;若不得见,也毫无愠色。但凡能与阿萸妹子说上片言只语,他那张憨厚的脸上,便止不住地绽开笑来。   长寿也曾与妹子掏心窝子,问她究竟作何想。阿萸眯着眼看向哥哥,虽瞧不真切,脸上仍挂着温软笑意:“哥哥,你心里那点盘算,妹子都明白。你是怕委屈了我,想替我寻个好人家,这才迟迟没应下铁牛哥。”   “正是这话!”长寿应道,“哥就想让你嫁个家境殷实些的,不求大富大贵。铁牛人虽厚道,可家里头……终究太清寒了些。你嫁过去,哥怕你吃苦,舍不得啊。”   阿萸笑道:“可哥哥你看看,我们来遂宁大半年了,可曾结交得上那等殷实人家?即便有,人家又怎会来求娶我?纵使真有人上门提亲,又怎知是真心还是假意?”   她继续温和说道:“哥哥,我们自家也是飘萍似的,哪能事事求全?我看铁牛哥待我一片赤诚,若跟了他,也未必就苦到哪里去。再说,妹子要是一天不出阁,便拖着哥哥一天不得成家,我这心里……咋个过意得去?”   长寿还想说些什么,但是贫苦人家,终究是百事哀。他沉吟片刻,问道:“那你……可是真心中意铁牛?”   阿萸的笑意更深了几分:“铁牛哥是有些粗笨不假,可难得的是他掏心掏肺待我。自家是啥子条件,妹子心头有数,总不好痴心妄想有富贵清俊的公子哥儿看得上我。哥哥,你也莫要嫌弃铁牛哥。”   于是这回见李铁牛来,长寿特意留他一同吃茶叙话。长寿啜了口茶,开口道:“早先提过,得等秋后农闲下来,才好商议那桩事。”他语意虽含糊,两人却都心照不宣。“我且问问,你上次说要回潼川乡下置办两间瓦屋,如今可办妥了?”   李铁牛一听这话,心口怦怦直跳,赶忙应道:“钱都攒齐了!眼下正是冬闲,正好动工。长寿哥若着急,我回去立时便张罗,绝不敢耽搁一日!立春前大架子就能起来,保准明年上半年前把屋子盖得妥妥帖帖!”他越说越急切,眼里闪着光:“我们一边修屋,一边预备婚事。待新屋落成,阿萸妹子过门便能住上新房。长寿哥,你看……这样得不得行?”说罢,他咧开嘴,满脸憨笑地望向长寿。   长寿原想挑个理:我还没发话,你倒自顾自安排得周全了!但转念一想,妹子终归是要许给他的,便不再拿话为难。于是,他又细细盘问起来:屋子预备修在何处?成家后作何打算?几时过来提亲?聘礼是甚规矩?何时迎娶过门?   这些事,李铁牛只怕早就在心头盘算了千遍万遍,此刻对答如流,桩桩件件都想得周到。   二人议定,李铁牛便央求见阿萸一面,说几句话。待见了面,他望着阿萸,急切问道:“阿萸妹子,你……可是真心愿嫁我?”阿萸登时双颊飞红,刚要开口,李铁牛又抢着道:“妹子你放宽心!我李铁牛这辈子都待你好!我个人没得好大本事,但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绝不叫你饿着!”说完,竟转身就要走。   阿萸见状,忙赶上前两步,一把拉住他的后襟,飞快地将一条叠好的帕子塞进他手里,随即转身跑回了屋。   李铁牛展开帕子,只见上头绣着一头写意的水牛,正卧在水边。针脚细密,设色淡雅,甚是精巧。他心头霎时滚过一阵热浪,再无半分疑虑,回去路上只觉得步履轻快,简直要脚不沾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