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豉沉香 · 第129章结契移魂

　　接下来三日，玉虚道长于静室闭关调息，涵养精神。吴老岩则恪守斋戒，清净身心，并依道长所嘱，悉心采办各项所需。　　待道长三日期满出关时，吴老岩早已将一应物事置办得妥妥当当。他给自己置办了一身簇新的新郎吉服：一件深藏青的直缀长衫，外罩着大红色团花马褂，一顶玄色礼帽，帽侧簪着一朵鲜艳的红绸花，显得既庄重又喜庆。　　备齐了各式婚仪用物，有红纸红绸、成对的龙凤喜烛、用作合卺礼的瓠瓜，还有苗家人惯饮的醇厚米酒。　　他又给“新妇”置办了些妆奁，有一方软缎素面的大红盖头。他寻访到一位来自彭水的苗银老匠人，精心挑选了一把錾刻着蝴蝶莲纹的银梳，以及一对錾工古朴的银镯子。　　第二日，天色初曙，晨光熹微。玉虚道长与吴老岩收拾停当，携齐一应物事，踏上了前往老熊洞的山路。三十余里崎岖山径，二人步履不停。待赶到洞口时，日头渐高，恰是巳时。　　道长略整道袍，对吴老岩道：“吴老哥，时辰正好。你且寻些清水净手洁面，再换上那身吉服。”他环顾洞内，指向那石阶前的位置，“待贫道于此布设法坛，略作装点，便可开坛行法了。” 　　吴老岩脸上浮现出一种似哭似笑、难以言喻的神情，他声音颤抖着对玉虚道长道：“不瞒道长说，我昨夜就没怎么合眼。一闭眼，就想起阿萝待我的那一片痴心深情；想起她舍命赴死的决心；想起这三十多年，我踏遍多少山水，苦苦寻觅；更想起我们这一世，硬是就这样蹉跎过去了……” 　　他说到此处，喉头哽住，用手抚了抚胸口道，“我这心里头，是酸一阵，痛一阵，想到今天，又欢喜一阵，绞得人……难受得很！” 　　玉虚道长赶忙上前一步，稳稳搀住吴老岩的胳膊道：“吴老哥，今日给你与阿萝姑娘结契移魂之后，你二人魂灵相依，便是一体同命，这一世，再不会分离了！然则，欲使阿萝姑娘这缕天魂在你灵台安稳成长，与你本魂紧密交融，你自身须得善加调养，固本培元，务必多延寿数，多历岁月。唯有时日绵长，朝夕相伴，方能使两魂真正水乳交融，紧密无间。” 　　他轻拍吴老岩的手背，温言道：“此刻，你且定下心神，将贫道先前所授的吐纳导引之法，再行一遍。待你气息平和，心念澄澈，我们便开坛行法。此法日后更需日日勤修不辍，于你于她，皆有大益。贫道在此为你护持。” 　　吴老岩心头涌起一阵深切的惭愧。他想起上次在城步，甫一得知有望取得法水，便因心神激荡难以自持，当场呕血；此番法事临门，自己竟又未能管束心绪，彻夜无眠，以致精神萎靡。他唯恐这等状态，会误了今日的要紧法事。　　思及此，他不敢再有耽搁，当即依从玉虚道长之言，盘膝趺坐，依道长先前所授法门，运转起吐纳导引之术。一呼一吸间，杂念渐消，体内躁动之气缓缓平复。　　约莫一刻钟过去，吴老岩缓缓睁开双眼。方才还萦绕心头的焦灼与疲惫，此刻已如潮水般退去。整个人气息沉稳，目光清朗，精神已然好了许多。　　吴老岩依言自去净手洁面，郑重地换上了新郎吉服。待他穿戴齐整回到洞中，玉虚道长已在石阶前设下法坛，点燃了那对龙凤呈祥的喜烛。　　摇曳的烛光映照下，吴老岩满面风霜，鬓角已然花白，岁月痕迹昭然。然而此刻，他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睛里，却闪烁着如同二十出头少年郎般的温柔与期盼。他神情庄重，先是将银梳与银镯，在法坛上恭敬摆好。接着，他小心翼翼地从岩龛内捧出那枚寄托着阿萝天魂的银铃，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他拿起那方大红素面盖头，温柔细致地覆上银铃，这才将其供于法坛之上。　　诸般物事皆已就绪。玉虚道长焚香祷告，恭请众神降临。随后，道长示意吴老岩点燃三炷清香，向天地神明、列祖列宗，以及阿萝的魂灵禀告：今日，他吴老岩将与阿萝正式结为夫妻。　　禀告毕，玉虚道长依照婚仪古礼，诵读祝文，焚化表章。接着，他指引吴老岩，用秤杆轻轻挑开了覆盖在银铃上的那方大红盖头，此即“揭盖头”之礼。　　随后，道长捧起那只盛满米酒的瓠瓜。吴老岩依礼饮下瓢中一半米酒。道长再将剩下的一半，酹洒于地，口中祝祷：“新郎新娘同饮，永结同心。”至此，天地为证，魂契已成，夫妻之礼圆备。　　法坛烛火通明，玉虚道长神色一肃，因为接下来，便是行那移魂寄灵的秘法之时了。　　梅山水师为失魂落魄之人招摄魂魄，使其重归本体，乃是常见法事。然则今日这移魂寄灵之术，却大不相同，乃是要将一人之天魂，引入另一活人体内温养。此等不寻常之法，玉虚道长亦是平生首度施行。纵然法理推演可行，更兼有那沟通阴阳的法水加持，道长心中依旧深知此术非同小可，务必慎之又慎。　　玉虚道长口中念咒，手势陡然一变，右手急蘸法水，先洒于吴老岩的头顶百会穴处，然后五指箕张，掌心向下，对准银铃，左手捏法诀引向肃立于一旁的吴老岩。他低声喝道：“吴老哥，定心凝神，莫生抗拒！魂兮引渡，寄此庐舍，以期同归！” 　　话音未落，道长右手五指变而为抓，向上虚提。只见那银铃之上，一点微弱如星尘的光点，被一股无形之力牵引而出，缓缓离开铃身。　　与此同时，道长手势变为剑指，疾点吴老岩头顶百会穴。吴老岩浑身一震，只觉头顶“泥丸宫”处门户洞开，一股温润而熟悉的气息，如涓涓细流，自百会穴缓缓注入。那气息虽微，却直透识海，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宁与圆满之感，仿佛漂泊已久的行舟终于靠岸。就在这一瞬间，吴老岩的意识深处，真切地映现出一位如百合初绽般的姑娘，那正是两人初见时阿萝的模样。　　那一点源自银铃的灵性光点，在玉虚道长的导引下，毫无滞碍地融入吴老岩的百会穴，最终沉潜于其识海深处。　　“封！”道长迅速在吴老岩头顶百会穴处画一道封印灵符，确保这外来的魂灵得以安稳栖居。　　术法完成。洞中异象顿消，烛光恢复平稳。玉虚道长缓缓收功，额角隐见细密汗珠，显然此法颇耗心神。他看向吴老岩，沉声道：　　“吴老哥，阿萝嫂子的一缕天魂，已寄于你灵台识海之中。此乃温养同步之始。自此之后，你二人魂灵朝夕相伴，气息相通。你需持心守正，常念其情，以你自身阳和之气与精诚之意，滋养此魂，与你本魂交融。唯有魂灵紧密同步，心意彻底相通，待你百年之时，方能引动轮回之契，携其同赴幽冥，共觅新生。切记，切记！” 　　吴老岩知道玉虚道长所言不虚，他打心底里信服，心里头更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感激。他当即整肃衣冠，朝着道长深深一躬，激动地说道：“道长慈悲！若不是遇着道长，只怕我这一世，都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