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陈墨远收到了玉虚道长从梅山寄来的书信。他展开信纸,目光扫过落款日期,那发信的日子,已是一月之前了。时值烽烟四起、兵戈扰攘的年月,一封书信能安然递到手上,已是万幸,岂敢再有奢求? 原来,玉虚道长与吴老岩在龚滩送别陈墨远后,便径直前往老熊洞勘察。此洞距龚滩不过三十余里,两人抵达时,日头偏西,约莫是申时。斜阳余晖穿入洞中,映得洞内半明半暗,颇有些幽深莫测之感。 玉虚道长取出随身罗盘,于洞口仔细勘定方位,辨明此乃一处癸山丁向的溶洞。洞内主道通向主洞室,另有一条小径蜿蜒通往侧旁的岔洞。 吴老岩稍作介绍,告知道长主洞室乃是马帮存放粮秣补给及各类药物之所。语毕,便不再耽搁,转身便朝东南方向的那处岔洞行去。 甫一踏入岔洞,眼前景象便令人屏息。只见层层叠叠的石阶,如天梯般倾斜向上,直通那溶洞穹顶。吴老岩指着石阶道:“这洞中原有一段天成的石阶,后来我又亲手开凿了一段,才连通了洞顶。”他目光扫过阶面,“我还在这些石阶上,镌刻了枫叶、蝴蝶这些苗家的图样。阿萝那枚寄魂银铃,就藏在这石阶深处的空洞之中。” 既是专程来勘察,二人自是准备周全。洞中幽暗,玉虚道长先取出一支蜡烛点燃,稳稳搁在石台上。待得静静燃过一盏茶的功夫,见烛火始终稳稳燃着,不见摇曳或变色,他这才颔首道:“通风无碍,也无毒瘴之忧。” 稍后,道长目光落在石阶的纹样上,转向吴老岩问道:“这枫叶、蝴蝶图样,在苗家有何讲究?为何独选这两样,錾刻于这天梯石阶之上?” 吴老岩神色肃然,缓声道:“道长有所不知。苗家古歌代代相传,唱的是‘枫树干生妹榜,枫树心生妹留’。这说的是枫树孕育了蝴蝶妈妈,即妹榜与妹留,再由蝴蝶妈妈诞生了人类与万物。故而,枫叶与蝴蝶,于苗家而言,便是祖先的护持,亦是生命的源流。”他目光投向那幽深的石阶,续道:“将这两样图腾镌刻于这天梯之上,便是祈求阿萝能得祖先神灵的荫庇护佑。” 玉虚道长闻言,颔首道:“既如此,可否请出那枚寄魂银铃,容贫道一观?” 吴老岩依言,行至第七阶石阶旁,触动一处隐秘机关。只听一声轻响,石壁内悄然滑开一方岩龛。他小心翼翼地从中捧出一枚色泽沉暗的银铃。据上次擦拭已过了数月,铃身又蒙上一层阴翳。他以一方素帕郑重托住,这才将其奉至道长面前。 玉虚道长双手接过,平托于掌心,移步至烛光之下。摇曳的烛火映照着铃身,在那层沉郁的暗色上,隐约流转着岁月沉淀的幽微光泽。道长凝神细察:那交颈相依的鸳鸯铃钮、铃身錾刻的繁复百鸟纹、环绕铃壁的十二只展翅太阳鸟,乃至铃舌末端所坠银片上錾刻的铭文……每一处细节,他借着烛光看得格外分明。看罢,又一一指着这些纹样,向吴老岩求证其名称与其中深藏的寓意。 随后,玉虚道长肃容对吴老岩道:“吴老哥,往日你来此间如何祭拜,今日便依样行来。切记告与阿萝姑娘知晓,此番你引贫道前来,是为勘验你二人同赴轮回之事可行与否。稍后贫道将施‘探魂之术’以作查考,若有惊扰,还请她多多包涵。” 吴老岩闻言,脸上泛起一丝苦涩,叹道:“道长,我每次来都是自己说话,可阿萝从未有过回应。也不知她……听不听得见,带不带得到啊。” 玉虚道长温言道:“心诚则灵。你只管按贫道所言去做,将此礼数尽到便是。” 吴老岩依言而行,点燃三炷清香,恭敬地供于岩缝之中。他先是低声吟唱了一段古老的《指路经》,歌声低沉而悠远,在洞中回荡。随后,便对着那帕子上的银铃,唧唧哝哝低语了许久,声音轻而含混,仿佛在与看不见的情人诉说衷肠。 玉虚道长则在一旁肃然而立。袅袅青烟升腾缭绕,朦胧之中,唯见他双目微垂,凝神静听,仿佛已遁入一片玄冥之境。 吴老岩祭祀方毕,退至一旁。玉虚道长自包袱中取出一应法器,于那石阶前摆开一方简易法坛。他将托着银铃的素帕置于法坛正中。以雄溪之水炼就的法水也带来了一罐,此时倒出来一小碗放在法坛上,以待后续之用。 道长神色肃穆,先净手焚香,口中默诵净坛真言。随后,他并指如戟,蘸上那能沟通阴阳的法水,凌空在银铃上方虚画数道繁复符箓。画毕,他双目微阖,右手掌心虚悬于银铃之上约三寸处,左手掐定一个法诀,口中低吟起一段咒文。 这正是道门秘传的“探魂之术”,配上那沟通阴阳的法水,能探察得越发细微。 随着咒音渐起,洞中似有微风无端而生,烛火摇曳不定,光影在岩壁上诡谲变幻。那方素帕上的银铃,竟在毫无外力触碰下,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颤鸣。“叮……”的一声,直透心魄。 玉虚道长掌心感应着铃身传来的微微震颤。他凝神内视,灵觉如丝如缕,小心翼翼地探向那寄居于铃内的魂灵本源。他“看”到的并非具体的形象,而是一团极其微弱的辉光。辉光之中,一位苗家女子的虚影若隐若现,这正是阿萝寄存于此的天魂所呈现出的灵性印记。其态虽弱,却纯净坚韧,未有丝毫怨戾之气,只是萦绕着一种深沉的眷恋。 “魂灵安在,其性至纯,其念唯系一人……可行。”道长心中默念,已然确认了勘验的结果,也印证了这魂灵与吴老岩之间深刻的羁绊。 上次那硫磺珠子,陈墨远早已交还给了吴老岩,这回也拿了出来。经玉虚道长一探,里面并没有阿萝的魂魄。玉虚道长将硫磺珠子还给吴老岩道:“这个你收好,做个念想,那寄魂银铃还是请放回原处。” 归途寂寂,吴老岩与玉虚道长各怀心事,默然不语。道长心中反复推演着那桩法事的仪轨与关窍,务求万无一失。 待二人重返龚滩客栈,已是夜深人静。然而,他们并无睡意,只在客栈临江的露台上凭栏而立。脚下吊脚楼外,乌江的涛声在夜色中奔涌不息,如诉如歌。就在这水声激荡的背景下,两人开始了关乎生死的探讨。 玉虚道长目视江流,声音沉凝道:“吴老哥,我道家所言,人有三魂:天魂、地魂、人魂。其中,天魂乃主魂,亦名往生魂、轮回魂。它承载着累世之记忆,轮回转世,唯系于此魂。贫道此前查阅墨远笔记,见其上记载所寄为‘生魂’。此‘生魂’之称,实乃人魂之别谓。故贫道原以为铃中所寄是人魂。” 道长轻拍木栏,续道:“然则,今日贫道以秘术亲探那寄魂银铃,方明真相。其中所蕴藏的,乃是阿萝姑娘一缕纯净的‘天魂’。此魂铭刻着她此生所有的悲欢记忆,其性昭昭,断非人魂。至于笔记所载之谬,想必是吴老哥你与墨远,皆未深谙我道门术语之故。此乃常情,不足为怪。” “你们之间的情缘牵绊,贫道已然明了,与墨远所记述之事无差。阿萝姑娘此生最大的憾恨,便是未能与你白首相依。贫道以意念相询,问她可愿与你结为夫妇,可愿移魂至你体内……她心意昭然,曰:‘愿’。” 吴老岩闻言,面露困惑:“愿?可……可我今日并未听见道长问话啊?” “此非经口耳,”道长解释道,“乃是纯以意念交感。所谓‘问’与‘说’,不过是为方便你理解所打的比方。魂灵沟通,存乎一心。” 道长接着道出关键谋划:“贫道思之,此事可分两步而行。其一,行法结契:择吉日良辰,为你二人缔结夫妻之约,此契以天地为证,烙印于魂灵之上。其二,引魂入体,温养同步:贫道将施法,将阿萝姑娘寄存于银铃中的这缕天魂,引入你体内,安住于灵台方寸之间。自此,你二人魂灵朝夕相伴,气息相通。以你自身之精血元气,徐徐温养之。日深月久,你二人之魂灵便会渐次交融,紧密同步,浑如一体。” 他凝视着吴老岩,语气郑重道:“待你百年寿尽之时,因你二人魂灵已深度同步,又兼有今生这夫妻魂契为凭,便能引动轮回之法则,同赴幽冥,共觅新生。吴老哥,此乃贫道所筹谋之法,你以为如何?” 吴老岩听玉虚道长说得在情在理,心头顿时涌起一股热切的希望。他喜形于色,搓着手道:“我是个粗人,这些玄妙的道理实在不懂!但道长您见识高深,我一百个信服!这事儿,全凭道长安排做主!”他急切地向前探了探身,眼神灼灼,“只是……我们眼下需要备办哪些事物?又该何时开坛做法事?” 玉虚道长略作沉吟道:“既然首要之事是缔结夫妻之契,那这法坛之上,便需备下几样象征婚仪的物事:大红纸张、喜烛一对,以及共饮的合卺酒。吴老哥,你需备好一身新郎的吉服,以示郑重。” 道长又体贴地补充道:“若是你心有所念,想为新妇添置些首饰妆点,也可量力而行,采买便是。此乃心意,不在贵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