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豉沉香

第124章 团圆家宴

  陈墨远敬酒已毕,抬头望望日影,已近申时。他低声嘱托罗青松代为应酬,又至主桌向长辈们告罪暂离,便转身离了正厅,径向后院新房行去。   此刻的陈墨远,面染微酡,吉服前襟也沾染了些许酒痕油渍,确需稍事盥洗,醒一醒酒意,更一身洁净衣衫,以迎晚间那场团圆家宴。然而,比这更牵动他心神的,是那独处新房的新嫁娘。不知她可曾歇息妥当?独自在新房之中,可曾用过饭食?枯坐半日,可会觉得气闷?他步履不由得加快,只想早些回到她身边,相伴片刻,软语温存。   俞三叔见大少爷离席,步履略显虚浮,忙上前搀扶,一路送至后院月洞门外,方才告退回去张罗。廊下,杨嬢嬢与小翠正低声闲话,瞥见陈墨远身影,立时起身相迎。陈墨远颔首致意,推门便进了新房。   室内,罗青竹已换过一身家常喜服:上身是银红暗纹的对襟褂子,下系大红撒花百褶裙,依旧戴着那远山墨玉佩。减了华冠重饰,更添几分新妇的温婉。桌上点心已吃了几块,而梓州阁精心奉上的三道大菜犹自温热,却纹丝未动。陈墨远问起,罗青竹低眉轻语,说要等夫君归来一同食用。陈墨远此刻酒意上涌,晕乎乎地笑道:“甚好,甚好…那为夫便与娘子‘同牢而食’。”说罢,竟执箸夹起一箸鲜嫩鱼肉,柔声道:“娘子先请。”待罗青竹依言吃下,他才自取一口,边嚼边侧首望着她,眼波带笑,满是欢喜。   罗青竹见他这般情态,心知他已带了几分醉意。好容易在心头鹿撞中陪他用完这顿饭,她忙轻按他肩头道:“墨远哥,且坐下歇歇,我与你沏杯茶解解酒气。”。   陈墨远饮下那杯酽酽的热茶,酒意略消。罗青竹见他仍以手支颐,目光胶着在自己身上,只道他酒意尚未退,便唤小翠打来一盆温水。她将素帕浸透,拧至半干,递与他道:“墨远哥,来擦擦脸,醒醒神。”   岂料陈墨远此刻竟借了三分酒意,含笑推拒,非要她亲手代劳不可。罗青竹无奈,只得近前,执帕为他细细擦拭鬓边额角。温热的巾帕甫一触及下颌,陈墨远喉结微动,竟低低笑出声来。罗青竹立时省悟他是借酒意逗弄,不由粉面含嗔,在他耳垂上轻轻一拧。   陈墨远顺势将人揽入怀中,掌心在她背上温存地抚拍着,气息犹带酒香:“娘子莫恼…我实在是…太过欢喜矣。”   廊下传来杨嬢嬢的提醒声:“少爷,少奶奶,再过一刻钟便是团圆家宴的时辰了。”陈墨远闻言,转向罗青竹温言道:“有劳娘子,替我寻件洁净衣衫来换过。”   罗青竹开启衣柜,取出一件早已预备下的玄色蜀绸长衫,领口袖缘滚着鲜艳的大红镶边。陈墨远转入屏风之后更衣。待他出来,却故意将那块刻着凌云劲竹的青玉佩握在掌心,递向罗青竹,眼带笑意道:“还得烦请娘子,替为夫系上此佩。”   罗青竹接过那温润玉佩,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地轻叹道:“墨远哥,你今日…当真是磨人!”陈墨远不知想到什么,竟又笑出声来。   团圆家宴设于陈府花厅之内,宴请的皆是两家亲眷及同族宗亲。晚宴席面由包席班子总理,虽无梓州阁官府菜那般精雕细琢,然而几味地道川菜——回锅肉、麻婆豆腐、蒜泥白肉、樟茶鸭子、宫保鸡丁、瓦块鱼、甜烧白、各色烧腊,并一道暖胃的丸子汤——却也颇具功夫,透着家常的亲切与热闹。   亲眷们闲谈叙话,自与午宴不同,多是些家长里短、温馨打趣之语。有探问新郎官如何赢得芳心的,有关切新嫁娘过来饮食起居可还习惯的,更有那促狭的婶娘,直接笑问两口子预备生几个娃娃,直羞得罗青竹满面飞霞,只捻着衣角,低头不语。   陈墨远见状,忙笑着举杯起身,朗声道:“诸位长辈、亲眷厚爱,我与娘子铭感于心!这姻缘之事,自是天赐良缘,水到渠成。至于添丁进口…”他含笑望了一眼身旁娇羞的新妇,眼中满是柔情,“且待春华秋实,瓜熟蒂落,届时再请诸位同饮满月酒!眼下嘛,还请满饮此杯,共庆团圆!”   他这番话说得既圆融得体,既答了话,又巧妙地将生育之事推至未来,更以敬酒转移了话题。众人听他又许下满月酒的承诺,纷纷举杯应和:“好!好!定要讨这杯满月酒喝!”罗青竹在桌下悄悄轻掐了他手臂一下,既是嗔怪他当众说“满月酒”,又为他解围的机敏感到甜蜜。陈墨远面不改色,只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博得满堂叫好声。   待主菜上齐,新人略坐片刻,便向长辈们告退,悄然离席,返回新房。两家自有得力亲眷代为应酬周全。   经过整日的繁冗仪程与酬酢,陈墨远虽在晚宴上着意节制,未多饮酒,眉宇间仍不免带上几分倦色。他想着,娘子想必定也疲惫,回去若能泡个热水澡解乏,当是最好。   回廊月色下,陈墨远低声对罗青竹道:“娘子,待会儿回去,我们…先洗个热水澡可好?”话音未落,便见罗青竹杏眸圆睁,有些惊诧地望着他。   陈墨远心知她会错了意,脸颊微热,忙不迭解释:“是分着洗,分着洗!娘子你先洗,我打后头洗!”略一停顿,他又想起一事,声音放得更轻道:“还有…青竹,你卸妆沐浴时,那发髻且留待我为你解开,可好?”   罗青竹见他今日这般殷殷切切,歪缠得近乎孩子气,心中又是好笑,又觉甜蜜,便眼波微横,嘴唇轻抿,应承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