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豉沉香

第123章 陈府婚宴

  罗青竹出门前,罗嬢嬢曾殷殷叮嘱过千万不可行差踏错,让夫家笑话。特别是那“坐富贵”一节,她本已暗下决心,纵是腰酸背痛也要咬牙苦熬过去。万未料到,自己的夫君竟是如此心细如发,体恤入微,陪着自己坐了一刻钟,又将后续挑盖头、结发、合卺诸礼一一行毕,才起身前往婚宴应酬。如此一来,免去了她独自身着繁重嫁衣、枯坐空等的漫长煎熬。念及此,一股暖融融的柔情溢满心间,对陈墨远这番体贴备至的情意,她心中十分感念。   当陈墨远重返正厅时,婚宴已然开席,头几道热菜业已上齐。正厅中央的主桌上,席位最为尊贵:陈老爷端居主位,三叔公、二叔父陈仲卿、小妹玄灵的记名师父清虚道长、陈老爷的至交唐老爷、潼川商会会长赫然在列。女方兄长罗青松亦坐于此席,紧邻着的便是永和公刘三爷。更因罗青松身负“江防稽查使”之职,且前番白鹤村之事曾得潼川守军援手,故而向营长也欣然受邀赴宴,同列主桌。那向营长为人倒不跋扈,见自己年纪尚轻,与两家又非姻亲故旧,便执意谦让,陪于末座。   主桌桌椅俱是上等酸枝木所制,雕工精湛;餐具则清一色为喜庆华贵的景德镇粉彩瓷,颇显身份。   天井之中,靠近正厅的数席,安置着陈罗两家族中耆老、地方有头有脸的乡绅贤达,以及窖场、船帮的管事人物。桌椅亦属考究,所用餐具乃本地名窑所出的仿官窑瓷器,釉色温润,形制雅致。   天井连廊之下的外围席位,则款待普通亲友、街坊故旧、窖场帮工及船帮弟兄。多为条凳方桌,朴实无华;餐具则是实用的青花瓷器,却也大方得体。   后院花园另辟清静数席,专为款待双方女眷而设,由小妹陈玄灵代为招呼周旋。   梓州阁今日负责呈献席上的前三道大菜,皆为上河帮赫赫有名的官府菜。头一道便是东坡肘子。   此菜制作极费工夫,乃是一道精工细作的煨菜。精选的肘子须在文火上慢煨细炖个半时辰,待其酥软入味,再入滚油锅中略炸片刻,以增其色、固其形。甫一出锅,立刻盛入阔口海碗之内,将那爆炒得辛香扑鼻、红艳油亮的姜蒜海椒末浇头,热腾腾地淋于其上,瞬间便激发出摄人魂魄的浓香。   那成菜端的是,肥腴处入口即化,瘦实处酥烂脱骨,色如琥珀,香飘满室。其造型尤为震撼夺目——一只红光油亮、体量硕大的完整肘子,巍然盘踞于海碗之中,红艳欲滴,浓香四溢,作为婚宴的头道大菜登场,再是堂皇气派不过。   此菜甫一上桌,天井之中顿时爆发出震天响的喝彩欢呼声!尤其是窖场、船帮的弟兄们,平素难得享用此等官府珍馐,稍作礼让之后,便纷纷举箸,甩开膀子大快朵颐起来。   紧随其后的二道菜,乃是芙蓉鸡片。此菜更是考验庖厨精微功夫的典范。   其制法堪称精雕细琢:取上等母鸡脯肉,千锤百炼,捶至极细之茸,剔尽筋膜,盛于碗中。先以精盐、上乘肉汤徐徐澥散,再调入鸡蛋清、湿豆粉,搅打至匀滑融合,复添入肉汤,搅成浓稠糊浆。这鸡肉浆的成型,全赖“冲油”或“摊皮”的独到技法:或轻缓倾入温油,任其在热力作用下舒展成薄如蝉翼的玉片;或均匀摊作蛋皮状,再切成玲珑菱形。最后与火腿、冬笋等雅致辅料一同烩制。成菜之时,但见一片片莹白如玉的薄片,浸润在晶莹剔透的玻璃芡汁中,点缀着红粉翠玉,宛如新绽的芙蓉花瓣,清丽脱俗。   这第二道菜色,通体素白,形制清雅,恰似在头道东坡肘子那浓墨重彩、气势磅礴的开场之后,于席间悄然铺展的一方留白。然此“留白”绝非寡淡,其味清鲜隽永,细品之下,鸡茸的滑嫩、高汤的醇厚、辅料的鲜甜次第绽放,滋味绵长,余韵悠远,于平淡中蕴藏着至味,深得文人菜“绚烂至极归于平淡”的意趣。席间那些通晓食趣的缙绅老饕,品出头两道菜于浓烈之后继以清雅的匠心独运,纷纷交口称道。   第三道大菜,正是陈墨远此前特意叮嘱的“金丝豆豉蒸江团”。此菜精髓,在于融汇了潼川两样至珍:陈顺昌号窖藏精制的金丝豆豉,与涪江活水中滋养的鲜美江团鱼。   其制法看似返璞归真,不过是将江团清蒸,再将炒制的金丝豆豉浇头淋覆其上。然则内里功夫,却是深藏不露。那清蒸江团的火候,需拿捏得妙至毫巅,增一分则肉柴,减一分则骨生,唯有恰到好处,方能确保其丰腴滑嫩,入口如脂。而那金丝豆豉浇头的炒制,亦需匠人全神贯注,方能使豆豉与油脂完美交融,成就点睛之笔。   当这道大菜被端上主桌时,满堂宾客瞬间便领会了主人家的深意。盘中那鲜香交融的金丝豆豉与江团,不正恰似以金丝豆豉立家的陈府与江上弄潮的罗家,此番联姻的最佳写照吗?   霎时间,赞叹声与掌声如潮水般涌起。席间已有宾客窃窃私议:往昔在“江上鲜”得见此菜,不过寻常一味,未察其深意;今番细思,方悟姻缘前定,此乃天作之合!   待前三道菜上毕,陈墨远便执起酒壶玉杯,开始了新郎官的敬酒之礼。他首先依序敬向主桌诸位尊长贵宾。席间长辈体恤,皆笑意融融,言语间满是祝福,并不强求多饮。陈墨远得以从容应对,每至一处,只消浅酌一口,表示敬意即可。然他心中清明,此乃保存实力之时。席间尚有多桌同辈弟兄翘首以待,那些年轻气盛的亲戚,以及窖场、船帮、袍哥兄弟,待会儿轮番上阵,必不肯轻易放过他这新郎官。纵是给新郎备下的黄酒性子温润,然若饮得过量,亦足堪醉人。   陈墨远对此局面亦早有筹谋。主桌礼毕,罗青松便起身告罪,暂离席面,径往席间召来几位精心挑选的弟兄。他今日肩负重任,便是要护住新郎官周全,绝不容旁人将他灌倒。必要时,他自当挺身而出,代为周旋。同行的几位弟兄,皆是罗青松特意拣选的海量之辈。有这一众兄弟左右护持,陈墨远便可从容周旋于各席之间,断无闪失。   靠近主桌的那几席,坐的是族中耆老、城中贤达以及窖场、船帮的老成持重之辈。见新郎官前来敬酒,皆面容和煦,言语温厚,只道祝福,并不为难,陈墨远得以轻松应对。   及至年轻子弟汇聚的数席,甫见新郎官身影,登时欢声雷动,声势先起,大有“不尽兴不肯放人”的架势。唐景云正与几位相熟的陈家子弟同坐,此刻含笑起身,擎起酒杯朗声道:“墨远,恭贺新婚之喜!愿贤伉俪琴瑟和鸣,白首永偕!”言罢,仰头一饮而尽。   面对挚友的祝福,陈墨远举杯相酬,一饮而尽,道:“景云,承你吉言!也愿你早日觅得佳偶,得偿所愿!”众人见状,更是群情高涨,纷纷起哄道:“新郎官海量!与我们兄弟,也当酒到杯干,方显诚意!”   罗青松见状,立时踏前一步,声若洪钟:“新郎官既已打了样儿,剩下的酒,自有我们兄弟这般陪你喝!”有个带头起哄的年轻子弟哪里肯依,嚷道:“你又不是新郎官,岂能这般蒙混过关!”罗青松虎目一瞪,朗声笑道:“老子是他正经八百的舅子哥!这杯喜酒,老子代敬,天经地义!”话音未落,身后那几位如狼似虎的弟兄早已抢步上前,不由分说,轮番举杯,眨眼间便灌了那挑头之人四五杯下肚。这一番雷霆手段,顿令席间鸦雀无声,再无人敢做那出头之鸟。陈墨远趁机得以抽身。   待转到袍哥弟兄那几桌,风气陡然一变。他们对灌醉新郎官兴致寥寥,反倒将汹汹火力尽数对准了罗青松。罗青松环视一周,非但不怵,反而哈哈大笑道:“好嘛!龟儿子们是看准了机会要灌翻老子哇?来!老子和这几个兄弟伙,今日舍命陪君子,奉陪到底!”   窖场与船帮的弟兄们亦深知体恤。陈墨远每至一席,必先举杯满饮,以彰赤诚。见他如此爽快,众人便也见好就收,不再放肆纠缠,余下的觥筹交错,自有罗青松与那几位陪酒的兄弟从容应对,代为周旋。一轮酒敬罢,新郎官尚步履稳健,倒是罗青松的醉意更深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