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一进新房的门,一股暖融馨香便扑面而来,与外间的喧嚣鼎沸恍若隔世。新房内灯火通明,一对粗如儿臂的龙凤喜烛在描金烛台上烈烈燃烧,烛光跳跃,将满室映照得一片暖红喜庆。 这洞房里最显眼的,是一张酸枝木嵌螺钿拔步千工床。床架雕工繁复精细,挂着簇新的大红销金百子帐幔,锦被绣褥堆叠其上,寓意多子多福。而那件湘绣百鸟朝凤绸缎被面,已衲就了柔软蓬松的蚕丝内胆,如一片绚丽的祥云,妥帖地置于衾枕之巅。 紧邻拔步床一侧,临窗摆放的,正是罗家陪嫁的那套雕花梳妆台。台上已整齐摆放着新娘的妆奁匣子,收着一应首饰物件,以及胭脂水粉、象牙梳篦等物。与之相配的,是个圆鼓鼓的绣墩。 对面靠墙,则立着罗家陪嫁的落地穿衣镜,镜框雕饰精美,镶嵌着一大块玻璃镜子。旁边是配套的大衣柜,已收纳了新人的四季衣裳。而陈墨远平日用的一个紫檀木多宝格被巧妙地安置在衣柜旁,上面陈设着几件雅致的古玩。 外间稍靠门处,设有一张小巧精致的红木嵌云石圆桌及两把同款圆凳,桌上已放置了合卺酒具和几碟精巧的果品点心。桌旁不远,靠墙立着一架双面绣花鸟屏风,巧妙地隔开了更衣区域。墙角高几上,一对钧窑红釉花瓶里,插着应季的晚桂,幽香暗送。 窗棂、门楣、箱柜各处,无不贴着大红的双喜剪纸;床头悬挂着和合二仙图。整个房间红而不俗,华而有韵,一派富贵气象,又不失温馨。 杨嬢嬢将新人引至拔步床前站定,满脸堆笑唱道:“新郎官,新嫁娘,且坐床沿,福寿绵长!” 陈墨远扶着罗青竹在铺着百子被的床沿并肩坐下。房中此刻只剩下杨嬢嬢以及从罗家带来的亲戚女眷小翠,今日承担贴身服侍新嫁娘之责。此时室内一片静谧,两人近在咫尺,呼吸可闻。 先前与杨嬢嬢一道敲定亲迎、拜堂、入洞房诸般环节时,陈墨远便心下莞尔。他通读《礼记》,熟稔《仪礼·士昏礼》的记载,了解这婚嫁大礼的古时本源。然于后世流变中,层层累加了不知多少讨彩头、避忌讳的枝节。譬如有个规矩叫“坐富贵”,新娘子需在洞房里枯坐半日,动辄得咎,仿佛挪动半步便会招来霉运。这在他看来,实属无稽之谈。究其根由,无非是后世将亲迎拜堂挪到了午前,以至新人早早入了洞房,距真正的花烛之夜尚有漫长的大半日光景,这才凭空造出“坐富贵”的规矩,让新妇在洞房内空耗时辰,硬生生将本该连贯的仪式割裂开来。 陈墨远素来秉持一理:但凡洞悉一事之渊源流变,便不会为其繁缛虚文所困,更不必束手束脚,盲从那些“这也忌讳”、“那也不准”的虚礼。因此,他当时便径直向杨嬢嬢言明:“这‘坐富贵’,取其吉意即可。我陪新嫁娘同坐一刻钟,礼数便算周全,不必拘泥时长。”待这象征性的同坐结束,随即行挑盖头、结发、合卺之礼。礼毕,新郎官自去前厅酬酢宾客,新嫁娘则可卸下繁重冠饰,换上轻便些的家常喜服,于新房内自在歇息。杨嬢嬢通透世情,深知这位少爷是真心疼惜娘子,绝非那等借礼法磋磨新妇的人家,遂从善如流,依此议定了后续仪程。 “新郎官,吉时已到,请执喜秤,挑开盖头,从此称心如意,白头偕老!”杨嬢嬢看着角落里的西洋自鸣钟,一刻钟已到,便将一柄系着红绸的乌木镶金喜秤郑重递到陈墨远手中。 陈墨远深吸一口气,稳住微微发颤的手指。他侧过身,凝视着眼前那方流光溢彩的“凤穿牡丹”盖头。情不知所起,一念萦怀,终至刻骨铭心。千里旅途的魂牵梦萦,无数无尽的相思挂念,尽数凝结于此刻,只待这轻轻一挑,便是心魂相契,夙愿得偿。 他缓缓抬手,执定那柄象征着称心如意的喜秤,将杆端轻柔地探入盖头流苏之下,手腕发力,向上一挑。 盖头滑落。 烛光下,罗青竹微微垂首,双颊飞霞。柳眉如黛,明眸似水,唇上一点嫣红。平日里那份爽朗被精心描绘的妆容柔化,更添几分娇媚。凤冠上的珠翠流苏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晃动,宝光流转,璀璨生辉。她抬眼看向陈墨远,那眼中蕴含的千言万语瞬间撞入陈墨远心底,让他呼吸一窒,心头滚烫。 “新嫁娘好生标致!真真是一对璧人!”杨嬢嬢适时地出声赞叹,打破了这令人悸动的沉默。小翠也在一旁抿嘴轻笑。 陈墨远喉头滚动了一下,低低唤了一声:“青竹……” 罗青竹轻轻“嗯”了一声,脸颊更红,复又垂下眼帘。 “接下来,行‘结发’之礼,新郎新娘永结同心!”杨嬢嬢上前,小心翼翼地分别从陈墨远和罗青竹的发髻末端,各剪下一小缕头发。她口中念念有词道:“新娘剪云鬟,新郎分丝发。今在洞房里,绾作同心结……”她手指翻飞,灵巧地将两缕青丝紧紧缠绕在一起,然后用一根细细的红丝线牢牢系成一个同心结,最后放入一个小巧精致的锦囊中。 “新人结发,血脉相连,永世不分。新郎官,新嫁娘,请收好这同心结,二位定能琴瑟和鸣,白首不离!”杨嬢嬢将锦囊郑重交给陈墨远。陈墨远接过来,与罗青竹对视一眼,小心地将锦囊收入怀中。 “新人共饮合卺酒,同甘共苦,合二为一!”杨嬢嬢引二人至外间的红木圆桌前。桌上已放好一个托盘,托盘中是一个匏瓜剖开制成的两个酒杯,用红绳系在一起。杯中斟满了乳白色的醪糟。 陈墨远与罗青竹各执一杯。杨嬢嬢唱道:“匏瓜苦兮甜酒酿,甘苦与共岁月长;红线系足亦系瓢,夫妻一体同心肠!” 两人手臂相交,将合卺杯凑至唇边。酒液入喉,甜中带苦。从此以后,两人甘苦共享,命运相连。 饮尽杯中酒,杨嬢嬢笑着将两瓢重新用红线系好,寓意圆满。“礼成——!大吉大利!” 至此,洞房内最核心的仪式终于完成。陈墨远看着身旁娇艳羞涩的妻子,只觉得连日来的奔波筹备,所有的谨慎思量,都在这一刻化作了无边的满足。 杨嬢嬢极有眼色,笑着福了一福:“前头宴席正酣,新郎官少不得还要出去敬酒。新嫁娘且稍作歇息,用些点心。老身与小翠就在外间伺候着。”说完,便带着小翠轻手轻脚地退至外间。 新房之内,终归于静谧,只余他们二人。陈墨远望着新妇,心头暖融,含笑轻唤了一声:“娘子……”话一出口,竟觉喉头微涩,一时不知下文该说些什么才好。 罗青竹亦是垂首莞尔,颊边飞霞,低低应道:“夫君……” 这片刻的无言,却胜似千言,只觉满室温馨流淌。 陈墨远定了定神,感觉自在了些。他温声道:“娘子且换上家常的喜服,自在新房中歇息。桌上有点心,若觉腹中饥饿,便随意用些。我需往前头宴席敬酒应酬,尽了礼数便回。待到晚间,再同去团圆家宴。”安排这些事务,他言语间便恢复了素日的从容。 罗青竹含笑抬眸,眼中蕴满了温柔:“墨远哥自去忙便是,我会顾好自己,安心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