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回府,路线与来时迥异,特意绕行至潼川城内最繁华的大十字,最终折返陈府,恰与来时路径合围成一个圆满的环。此乃潼川旧俗,寓意“兜福归家,圆满无缺”。 紧随八抬龙凤花轿之后的,便是罗家声势浩大的送亲队伍。为首者,正是新娘胞兄罗青松。他骑一匹雪白骏马,亲自为小妹压阵。其身后,罗家的至亲男丁、船帮的得力伙计、袍哥的弟兄们,皆着新衣,或骑马或步行,簇拥护卫。更有罗府精选的十数名壮汉,两人一组,肩抬着披红挂彩的嫁妆箱笼,一路迤逦而行。 那嫁妆之丰盛华美,直教沿途百姓翘首瞠目,啧啧称羡之声不绝于耳。打头是十二抬裹着红绸的箱笼,内盛着缝制停当的锦缎衾被、各色绸匹与四季华裳。紧随其后的八抬妆奁,匣盖尽数朝天敞开,日光下但见珠光宝气,灼灼耀目。为防宵小窥伺,这八抬珍宝周遭自有袍哥中精干弟兄严密拱卫,寸步不离。再往后便是几件酸枝木雕花的家具。又有几口大红木箱子,箱体沉厚,分量非轻。内中所藏若非银元,便是田契屋契。最末又有两艘柏木精雕的船模,置于猩红绒布之上,由两名垂髫童子恭敬捧持着。此物一出,罗家船帮的根脉与念想,尽在不言中。 水路之上,亦不遑多让。罗家送嫁妆的柏木船队,首尾相连,披红挂彩,顺流而下,与陆路队伍遥相呼应。船上所载,有大件家具,如八仙桌、太师椅,成缸的美酒,整垛的米粮,以及专为窖场帮工和船帮弟兄预备的喜饼、腊味,堆积如山。船头船尾,汉子们精神抖擞,齐声呼喝着喜庆的川江号子,声震涪江。 当前头队伍抵达陈府大门时,那嫁妆队伍尚未完全进入街口,引得围观人群惊叹连连:“了不得!了不得!这罗家的嫁妆,怕是要绵延十里了!” 花轿在震天的鼓乐和鼎沸的人声中,终于稳稳落在陈府大门前。早已等候着的陈府杂役,立时点燃了万响长鞭,噼啪炸响的爆竹声混着硫磺气息,将喜庆的气氛烘托至顶点。陈墨远利落下马,整了整簪花礼帽,满心期待地等着新嫁娘下花轿。 陈府大门洞开,门内早已布置得花团锦簇。红毡铺地,从大门一路延伸至正厅堂前。堂上高悬大红双喜字,龙凤红烛高烧,将整个厅堂映照得亮堂堂的,一派庄严喜庆。 陈府上下人等,连同早已抵达的亲朋宾客,此刻都簇拥在庭院两侧及正厅廊下,翘首以盼。陈老爷一身簇新的玄青缎面长袍外罩团花黑缎马褂,端坐于正厅主位太师椅上。他身侧左右各设一椅,左侧空置,乃是已过世的母亲的位置。右侧坐着陈墨远的二叔父陈仲卿,作为家族尊长代表。叔父身后,几位陈家族老也肃然而立。 罗青松作为送亲主官及新娘长兄,在花轿落地时已然下马。此刻他紧随陈墨远身后,神色端凝,目光扫过陈府门庭,确认一切稳妥。袍哥中几位与陈、罗两家交好的体面人物,如刘三爷等,被安排在正厅靠前的位置就座,此刻也纷纷含笑颔首,与相识之人低声寒暄。 “新郎官,射轿门,驱邪祟,迎贵人!”杨嬢嬢递上一张雕花小弓和三支去了镞又裹着红绸的箭矢。陈墨远依古礼,拈弓搭箭,朝轿门上方连射三矢,寓意驱邪纳吉。 待箭落下,杨嬢嬢上前,口中念着“新人下轿,步步登高”,轻轻掀开轿帘。随后,新嫁娘罗青竹在杨嬢嬢和另一位喜娘的搀扶下,缓缓步出花轿。她凤冠霞帔,盖头低垂,虽不见容颜,但那端凝的风华,立刻引来一片赞叹之声。 陈墨远上前,从喜娘手中接过中间结着大红同心结的“牵巾”,一端自己握住,一端递到新娘手中。两人便由这“牵巾”相连,在杨嬢嬢的引导声中,踏着红毡,一步一步走向正厅。 跨门槛时,杨嬢嬢又高唱:“跨火盆,日子红红又火火!”厅门前置一烧得正旺的炭火盆,新人需迈步跨过,取其兴旺之意。罗青竹裙裾微扬,在陈墨远牵引下,稳稳跨过。 正厅之内,气氛庄重而热烈。在“天地君亲师”牌位下,陈老爷端坐主位,二叔陈仲卿陪坐。司仪是陈府特意请来的一位熟知古礼的老儒生,此刻已肃立一旁。 新人站定。满堂宾客的目光汇聚于此,连廊下看热闹的孩童也安静了。罗青松站在厅堂侧前方,紧盯着妹妹的身影,眼神之中有关切,有欣慰,亦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怅惘。 “一拜天地——!”司仪声音洪亮悠长。 陈墨远与罗青竹手持牵巾,转身面向厅外天地,深深一拜。感谢天地造化,赐此良缘。 “二拜高堂——!” 两人转向堂上。陈老爷子看着阶下的一双璧人,眼中泪光隐现。新人恭恭敬敬,向父亲及代表母亲的灵位行跪拜大礼。二叔亦代表家族受礼。 “夫妻交拜——!” 新人此时相对而立。陈墨远隔着盖头,仿佛能感受到对面人儿的心跳。两人手持牵巾,相对深深一揖。这一拜,便是立下了终身相守、祸福与共的誓言。厅堂内外,立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与喝彩声。罗青松也用力鼓起掌来,心中默念:“小妹,愿你从此顺遂安乐。” 礼成!杨嬢嬢喜笑颜开,高声唱道:“礼成——!送入洞房——!” 此刻日头已近中天。鼓乐之声再次大作,仆妇们开始向宾客抛洒喜糖、铜钱,引得孩童们争相哄抢,笑声一片。 陈墨远牵着红绸,引着新娘子,在众人的祝福和簇拥下,缓缓退出正厅,走向后院精心布置的新房。俞三叔此刻才稍稍松了口气,开始有条不紊地指挥仆役引导宾客入席,准备开宴。庭院中,酒席已摆开,梓州阁的师傅和本地包席班子的人马正穿梭忙碌着。菜香弥漫开来,与硝烟味、花香酒香混合在一起,构成了最浓郁的喜庆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