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豉沉香

第120章 亲迎之礼

  待他忙过窖场那五日,再来看时,婚仪的诸般筹备自又推进了不少。然则还有诸多关节,仍需陈墨远亲自定夺方妥。更有甚者,有些事体关乎两家体面与礼数,非他一人能决,尚需与罗府细细商议,方为周全。   一则为宾客座次排定。杨嬢嬢虽将拟好的单子呈上,内里却大有讲究:罗家亲眷如何与陈家故旧并坐?永和公刘三爷这等贵客,该置于首席哪一方位?舅子哥拜的几位干亲、在官场上的交情,又该如何安置方显周全?这其中的亲疏远近、身份高低,稍有不慎便易失了礼数,且座次牵涉两家颜面,非得双方细细商议、共同敲定不可。   二则关乎仪程细节。陈墨远与罗青竹皆是母亲早逝。这“拜高堂”之礼,是请舅舅代为受礼,还是单拜两位父亲?抑或需将双方母亲灵位请出,与生父并受新人礼拜?罗家那头是何意思?此等关乎孝道人伦、两家情谊的仪节,如何安排方能既合礼制,又慰两家之心?   三则是婚宴上的要紧物事。俞三叔将备选的菜品酒水单子并各色器皿图样一并捧来。主桌之上,珍馐罗列自不在话下,然则席面贵精不贵多,更重搭配得宜。那几道的主菜,是用山珍海味彰显豪阔,还是以时令河鲜突出本埠特色?抑或二者穿插,取其均衡?再有那盛装佳肴的碗碟,是用雅致的官窑,还是喜庆的粉彩?桩桩件件,皆待陈墨远拍板定音。   至于那婚宴掌灶的总理人选与席面置办,更是紧要。陈府虽有厨下,然则此番宴开数十席,宾客云集,非寻常家宴可比。按潼川旧例,大户遇此盛事,多是延请城中素有威望的“包席”厨行班子总管全局,同时向本地顶尖酒楼定制若干道大菜,以彰体面。   俞三叔早已打探清楚:城中“梓州阁”乃潼川公认的上河帮川菜翘楚,其拿手的“镶碗”、“清蒸江团”、“芙蓉鸡片”等大菜,做工考究,风味地道,最合本地缙绅口味。陈家可与其商定,由“梓州阁”负责烹制每席的先头几道大菜,并派得力厨工携带特制器皿,如保温汤罐、蒸笼等,亲至陈府,于婚宴当日现场完成最后的加热、浇汁、摆盘,确保火候与鲜气。其余席面菜肴及汤饭等,则由陈府延请的本地“包席”班子在府中灶间操办,总管调度协调。   如此安排,既借重了名楼名师的金字招牌与看家手艺,保证了席面上大菜的品质与派头,又依托本地包席班子的经验与人手,统筹全局。陈墨远听罢,深以为然:“此计甚妥。梓州阁的招牌菜务必订下,酬金不妨优厚些,着其务必精心烹制,派老成厨工押送。本地包席班子亦要选个妥当的,与梓州阁好生协作。尤其这‘清蒸江团’一菜,”   他特意叮嘱道,“烦请俞三叔亲去梓州阁交代:须用我陈顺昌号金丝豆豉炒制浇头最后浇上,江团必要鲜活肥美的涪江江团,菜名更为‘金丝豆豉蒸江团’。金丝豆豉乃我陈家窖场之精粹,江团象征水上之罗家船帮,如此方显两姓联姻之意!”   杨嬢嬢捧来新制的吉服并配套冠带,请他过目是否合体称意;管事俞三叔又呈上亲迎当日需散发的利是封样,问内装银钱几何、红封用洒金还是暗纹……这诸般琐细,看似不起眼,却都关乎两府体面与新人彩头。   陈、罗两府联姻,早已成为潼川百姓翘首以盼的盛事。《潼川日报》廖主笔念及陈墨远先前连载文章与刊登广告的交情,特于婚期前三日调整版面,刊发喜讯预告。这则新闻竟连远在遂宁家中的谢磊也看到了。   谢磊览报,立时便知是罗青松的胞妹出阁,那夫家正是此前在报上连载文章的陈墨远。“以文观人,”谢磊暗忖,“小妹这夫婿,倒是个不俗的。”念及此,一丝苦涩悄然漫上心头。她与罗青松这对有情人,如今竟要借这报章上的片语只言,方能窥知对方些许近况,可叹可叹。   谢磊又忆及前番罗青松所托:待小妹出阁,便将船帮庶务交予她协理。孰料造化弄人,如今小妹婚期竟先至,而她与青松之事犹未定也。她虽闲居遂宁,亦未曾虚度光阴。为日后接管船帮庶务绸缪,她特央求父亲延请先生,授其账房诸般实务。谢老爷当即延聘老账房,悉心点拨谢磊账目簿册、钱粮调度、人事支应等一应关窍。   吉期倏然而至,正逢十月初十,宜嫁娶。是日,陈墨远身着簇新吉服,腰间佩着凌云劲竹青玉佩,头戴礼帽,帽上簪一朵红艳艳的绒花,跨一匹披红挂彩的高头骏马,当先而行。身后,八抬龙凤花轿、锣鼓喧天的乐班、执旗掌灯的仪仗执事鱼贯相随,接亲队伍浩浩荡荡,迤逦穿行于潼川街巷之间,直往罗府而去。   陈家窖场得闲的帮工,亦不甘人后,尽数登上罗家备好的柏木船。船队顺涪江清流而下,鼓乐喧阗,欢声笑语,于碧波之上另辟一番热闹景象,齐为少东家迎亲助威。   陈墨远策马行至罗府门前,但见朱门洞开。此时,一身簇新装扮的媒人杨嬢嬢,早已抢步上前,满面红光,亮开嗓子,一串串“鸾凤和鸣”、“百年好合”的吉祥话儿便如滚珠落玉盘般倾泻而出,将门前气氛烘得愈发火热。陈府管事俞三叔则稳立于花轿之侧,仔细检点着红封、礼盒等一应物事是否齐整周全,更不时低声指挥执事人等各安其位,确保仪程无虞。   庭院内,早有罗家亲眷子弟并一干船帮与袍哥中相熟的年轻弟兄,笑闹着拥塞门庭,布下“拦门”之礼。为首一人,正是罗家二哥罗青松,他今日穿一身簇新的宝蓝团花长袍,眉宇间飞扬神采。   “妹夫!”罗青松朗声一笑,抱拳当胸,“花轿临门,喜气盈庭!只是这新妇出阁,岂能轻易?少不得要考较考较新郎官的心意与才情!”话音未落,周遭哄笑声、起哄声便响成一片。陈墨远见状,翻身下马,亦是抱拳团团一揖:“二哥与诸位亲友厚意,墨远敢不从命?但请出题!”   拦门之戏,无非是讨个热闹彩头。或出些刁钻谜语,或令其吟诗作对,更有促狭者,竟端出一盘裹了厚厚海椒面的汤圆,要新郎官当众吃下,谓之“尝尽人生百味”。陈墨远皆从容应对,谜语解得机巧,诗句应得贴切,便是那火辣汤圆,亦面不改色地咽下,赢得满堂喝彩。罗青松看在眼里,眼底笑意愈深。若依着他早先那副不肯饶人的袍哥脾性,今日这拦门之礼,断不会轻易放过妹夫,定要变着法子好生“款待”一番。然则自陈墨远梅山归来,为其剖明利害,解其郁结,罗青松对这妹夫早已心服口服。是故今日非但不曾为难,反倒时时留意,频频解围,暗中周全,唯恐其他人等嬉闹过甚,折了新婿颜面。   及至吉时,鼓乐三催。罗府内宅深处,依着潼川旧俗,那“哭嫁”之声便悠悠响起。   这哭嫁之礼,川东俗称“坐歌堂”,其风久矣。若论渊源,或可追溯至西周时期《诗经·周南》所收录之巴人民歌《桃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此诗显系“风”中所录婚嫁之歌,非是新嫁娘自诉衷肠,当是闺中姐妹唱出的殷殷祝福,堪称有文字可考之最早“坐歌堂”歌谣。此风盛炽之地,更有于新妇离家前夜专设“坐歌堂”,彻夜吟唱不绝者。歌中或泣别爹娘,或眷恋手足,更有甚者,痛骂媒人,唱尽世间悲欢离合。或有人问:何以连媒妁也一道被骂?盖因旧俗之下,女子囿于“三从四德”,终身大事,竟不得置一词,全凭媒妁之言、父母之命。这登轿前的“骂媒”,便成了她们宣泄胸中郁气之良机。   今日罗府虽循古礼设此“坐歌堂”,然情境迥异。新娘罗青竹,性本刚强豁达,此刻虽心潮翻涌,却非关悲戚。陈墨远乃她心之所系,能缔此良缘,她十分合心称意,何来悲泣之由?那回荡庭院的幽幽唱泣之声,实出自代行母职的嫡亲嬢嬢。她手抚青竹鬓发,一边替她整理嫁衣,一边带着哭腔唱念道:“我的娇娇女啊,娘的心头肉…凤凰落在桌子上,哪个女儿肯离娘?今日离娘怀中抱,明日便是他家人…莫学杨柳随风摆,要学松柏立门庭…侍奉高堂需尽孝,夫妻和睦家道兴…娘在堂前盼喜讯,早摘蟠桃奉双亲…”字字句句,饱含不舍与叮咛。罗青竹被歌中的不舍之意所感,虽未哭出声,然盖头之下,珠泪亦悄然滚落。   罗府中门开启,但见罗青竹身着大红销金绣凤嫁衣,头覆凤穿牡丹盖头,腰间带着“远岫山水”墨玉佩,手上戴着羊脂玉镯子,由嬢嬢搀扶着,莲步轻移,款款而出。虽不见真容,然那通身的气度风华,已令门外喧嚣为之一静。陈墨远目光灼灼,迎上前去,扶着新娘子,依照礼数,向端坐正堂的罗老爷子、青竹娘亲的灵位及罗家亲长深深拜别。   罗老爷子望着阶下一对璧人,眼中的欣慰与不舍交织。早有仆妇端上红漆茶盘,陈墨远捧起一盏盖碗茶,双膝跪地,高举过眉,奉与罗老爷子:“岳父大人,请用茶。”罗老爷子接过茶盏,轻啜一口,千言万语终化作一声叮嘱:“墨远贤婿,我的幺女子,便托付于你了。”陈墨远肃然长揖:“岳父大人放心,小婿定当珍之重之,不负所托!”   礼毕,喜娘高唱:“新嫁娘出阁啰——!”杨嬢嬢立刻高声接应:“新人起驾,福星高照——!”罗青松上前蹲下,亲自将幺妹背入那龙凤花轿之中坐好。他又看了一眼蒙着红盖头的幺妹,手上微顿,终是稳稳放下轿帘。   霎时间,罗府门前鞭炮齐鸣,响彻云霄。陈府接亲的乐班鼓足了劲,将《得胜令》吹打得震天价响。俞三叔一挥手,执事们便将早已备好的喜钱、喜糖,大把大把地撒向四周围观的人群。   “撒喜钱啰!沾喜气哟!”罗府所在的街巷,已被这桩盛事点燃了。沿街店铺的伙计、掌柜,楼上临窗的妇人,巷口探头的小儿,乃至茶肆酒馆中闻声涌出的看客,无不挤挤挨挨,争相目睹这热闹场面。   陈墨远翻身上马,回望那顶承载着他此生至宝的花轿,胸中豪情与柔情一并涌起,朗声道:“起轿——回府!”杨嬢嬢立刻引吭喊道:“起轿——!一路福星,大吉大利——!”   迎亲队伍浩浩荡荡,踏上了归程。陆上仪仗重整旗鼓,执事们高举“陈府迎亲”、“佳偶天成”等朱漆牌匾,提灯映照,红光遍地;江面上,随船而来的窖场帮工与罗家船帮汉子们唱和呼应,号子声、欢笑声、锣鼓声汇成一片,直将涪江碧波都激荡得欢腾起来。水陆两路的喧嚣,彻底淹没了整个潼川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