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豉沉香

第110篇 中秋佳节

  话说陈仲景赶回潼川那日,正值中秋佳节。因陈墨远仍在布局设疑,陈家并无半分节庆欢愉,只略备了几样小菜。陈玄灵陪着陈老爷稍尝了点月饼,草草赏了会儿月,便各自早早歇息了。   陈墨远独在院中,亦仰首望月。白日里,他已与六叔及罗家兄妹商定,明日要去济民医馆“闹事”,行那引蛇出洞之计。此刻众人早已散去,唯剩他一人对月独酌。本想效仿太白诗意,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排遣这无边寂寥,奈何心绪依旧如这清冷月色,难以遣怀。   夜渐深沉,四下阒寂。他悄然打开角门,来到院墙外不远处的涪江岸边。只见一轮皎洁圆月悬于江天之上,那亘古不变的清辉,静静流泻在奔流的江水上。老柳树的虬根依旧盘踞着。正是在这里,在这样的清辉下,他曾向青竹妹子倾吐过深藏的心事。那些内心最幽微的秘密,毫无保留地流淌而出,那是对眼前之人至深的信任。可笑当时自己竟浑然未觉,一路之上还反复纠结:这究竟是心动,抑或仅仅是感动?幸得玉虚道长一席妙语点破迷津,才让他真正看清了自己的心意。   陈墨远回想起往日种种,嘴角不觉漾开一抹温柔的微笑。   待了不多一会儿,只见一艘麻秧子船翩然而至,宛如昨日重现。船一靠岸,罗青竹便轻盈地跳了下来,一眼瞧见陈墨远,不由得低声欢呼:“墨远哥,你咋个在这儿喃?”   陈墨远含笑上前,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我若是不在这里,你又预备如何?”   “那我就翻墙进你院子里去!”船上传来罗青松爽朗的笑声。   罗青竹面颊飞红,嗔道:“是二哥送我过来的!”   陈墨远朝船的方向略提高了声音道:“罗二哥,请一道下船来喝杯茶,赏赏月吧?”   罗青松在船上连连摆手:“不了不了!我有自知之明,不去做那讨人嫌的事情。你们有啥子私房话就好生说,我就在这船上看我的月亮,等幺妹儿说完了,再带她一道回去。”   “二哥!你……”罗青竹又羞又窘,跺了跺脚,转头对陈墨远道,“莫管他,他爱在船上就随他!”说着便去船上搬下一个小巧的案几,还有一个篮子,里面装着各色月饼、时令鲜果,与一壶甜酒。陈墨远忙上前帮手,两人合力将案几安置在老柳树虬结的树根前,将吃食摆在案上。那粗壮的树根正好当作天然的长凳。两人并肩坐下,对着那轮皎洁圆月,分食月饼,品尝瓜果,啜饮甜酒,低声细语地说着体己话。夜风轻拂,水波粼粼,好不惬意安然。   稍坐了一会儿,罗青竹忽然想起什么,轻轻“呀”了一声,连忙起身跑回船上。不一会儿,她便捧着一件男子披风回来披在陈墨远肩头。她一边仔细地替他拢好披风,系上系带,一边低声道:“墨远哥,上回在船头拉着你说话,害你吹风受了寒,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如今你身子才刚好些,可不敢再让你受凉了。”看来她此行,竟是连这等细微处都做了周全的准备。   陈墨远将她微凉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目光温柔地注视着她:“青竹,你可知我方才在想什么?”他顿了顿,带着温暖的笑意说道,“我在想前次,也是这般月色溶溶的夜晚,你我在此地月下叙话的情景。”   罗青竹闻言,梨涡轻绽,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满心欢喜道:“墨远哥,不瞒你说,我之前常常在想,我自然是喜欢你的,可你到底喜不喜欢我呢?”她微微歪着头,眼底眉梢尽是甜蜜,“听你这样讲,我心里真是欢喜得很!如今我晓得了,原来你也心悦于我!”   陈墨远此刻心中再无半分犹疑。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坦承道:“青竹,我……我虽常被人道是精明,然于这情之一字,却是懵懂迟钝,愚鲁不堪。”   他轻轻拢住她的手,“彼时收到你的香囊,我心中感念至深,却又顾虑重重。恐梅山险途,归期难料,若轻易许诺,反误你终身。若是拒绝,又怕伤了你的心……收下之后,虽贴身珍藏,时时顾念,然我内心深处,竟也未能全然辨明:究竟是情之所钟,抑或只是感念你的赤诚?”   他目光悠远,似在回溯那段迷茫:“直至在梅山时,得蒙玉虚道长一番点化,方如拨云见日,豁然开朗。他点破我心中迷障:情动伊始,感动与情爱本就难分彼此。我的种种举动,早已非无情之态。我只需问己心:可愿护你周全?可愿见你欢颜?可愿与你共度此生?”   陈墨远的声音愈发坚定,“青竹,答案早已在我心中。我愿与你共度此生!青竹,是我愚钝,让你久候。我的这份心意,千真万确,便如你对我一般!”   罗青竹静静听着,泪水不知不觉已流满双颊。陈墨远忙取出帕子,万般怜惜地拭去她脸上的泪珠。他轻轻揽过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肩上,一手轻拍着她的背,低声哄道:“好妹子,好青竹,莫哭了,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罗青竹将脸埋在他肩窝,身子微微发颤,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说道:“墨远哥,你不晓得……我来之前就想好了……若你只是可怜我、感念我,并非真心欢喜我……”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他,“那我宁可不要你这般勉强相待!”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又欢喜又后怕,“如今听你亲口说出这些话……我心里欢喜得快要炸开了!可又怕得紧……怕只差了那么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我们就要生生错过了啊!”   罗青松歪在船舷上,支着耳朵听了半晌,奈何江风习习,江水潺潺,岸上那两人的私语是一句也听不分明。他眯眼瞧去,只见陈墨远那小子正忙活着,一会儿给自家妹子擦泪,一会儿又把人揽在怀里拍背哄着,直把青竹惹得又哭又笑,梨花带雨。罗青松看得牙根发酸,没好气地朝着岸上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他抬头望了望天,一轮皓月当空,离夜深还早着呢。“啧,看起心烦!”他咕哝一句,索性往船舱板上一倒,双手枕在脑后,百无聊赖地瞪着天心那轮圆月,任自己的思绪飘忽,不知琢磨起什么心事来。   陈墨远掌心温热,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罗青竹的背脊,温柔地说道:“如今想来,我大哥那话,真真是至理名言。他说,我们相隔太远,若是能在一处,定有说不完的体己话,心意相通,哪还会有这许多弯弯绕绕的烦扰?”他低低一笑,“你瞧,可不正是说准了?眼下你我,不正是有说不完的话么?”   罗青竹微微抬起头,眼眸里满是好奇:“咦?你几时多了个大哥?我咋个不晓得?”   陈墨远用指腹轻轻揩去她眼角的一点泪痕,温声道:“是去梅山的路上结拜的。我大哥,我,还有石娃,三人成了异姓兄弟。大哥他是个重情重义的好汉子,也有一段刻骨铭心的往事。这些故事啊,日后我再细细地摆给你听。”   罗青竹听得入神,方才的伤感早已抛到了九霄云外,“那可说定了!日后你定要将梅山一路的新鲜见闻,还有你大哥的故事,都一五一十讲给我听!”她忍不住笑道,“你和石娃竟也拜了把子,真是想不到!”   陈墨远唇角勾起一抹坏笑,凑近她耳边道:“待你嫁了我,便是关起门来讲上三天三夜,只怕也讲不完呢……”   罗青竹指尖在他掌心不轻不重地一掐,佯怒道:“墨远哥!平日瞧你端方守礼,谦谦君子模样,谁曾想……竟这般坏!”   陈墨远喉间溢出一声轻笑道:“才晓得‘人不可貌相’?且等着,还有更‘坏’的……日后自有你慢慢领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