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豉沉香

第109章 正本清源

  此间事了,陈墨远也在陈仲景的妙手调理下恢复了元气。罗青竹又缠着二哥,教了陈墨远罗氏连环拗步拳的一些基本动作,让陈墨远得空时自行练习,这样动静结合,复原得更快。陈墨远也并未在院中偷闲,而是着手梳理自己离家期间窖场与柜上的所有账目,逐笔查阅。遇有存疑之处,便先行标记,留待后续细究。只待罗青松那边将潼川的旧怨彻底扫清,他便可适时放出风声,逐步公开露面了。   眼下还有一个棘手问题亟待解决,便是陈顺昌号的商誉。   自从潼川城流传出陈墨远“动用梅山秘法,以命换回菌种,终遭反噬”的传言后,陈家金丝豆豉便与“禁忌巫蛊”沾上了边,商誉大受影响。但是为了顺藤摸瓜、清除隐患,这代价虽重,却也在所难免。   当务之急,是从源头肃清流言。陈墨远与陈仲景商议后,定下对策:趁曹家声名狼藉、人人唾弃之机,召集潼川杏林同业会议。   会上,他们将当众揭露蔡德群与曹家的勾结关系,并详细说明此次蔡德群如何挟私报复,罔顾医德,故意开具错方,意图加重陈墨远的病情。只要此事在会上公开,再经报纸刊载传播,民众在鄙弃蔡德群卑劣行径的同时,自会明了陈家大少爷的重病,实乃遭人毒手,与巫蛊邪术毫无干系。   届时,陈墨远再以康复之姿公开露面,流言更将不攻自破。此外,还需请动茶馆说书先生,将此中曲折编成段子,在坊间广为传唱,以正视听。   陈玄灵在一旁听着,脑中灵光一闪,提议道:“大哥,我见《潼川日报》设有专栏,专载各地风物掌故与史海钩沉。不如借此机会,由你执笔一篇,详述我陈家金丝豆豉的百年渊源?”   她思路清晰地娓娓道来:“文中可叙明,此物本是百年前梅山故旧,为解远迁友朋的故园之思所赠。其中有三层深厚意蕴:其一,寄托桑梓之情,不忘根本;其二,制售传承,维系宗族生计;其三,日常佐膳,更有养护身心之益。如此溯源,既可赋予金丝豆豉厚重的人文底蕴,重塑其清正之象;亦能引导读者关注其康健之用,自有促销之效。”   陈玄灵又补充道:“更可举一实证:前次六叔施药济民,所用主药之一,正是我陈家金丝豆豉,用以化解疫气之阴浊。此事潼川百姓,当记忆犹新。写入文中,更具说服力。”   陈墨远微微颔首,赞许道:“小妹此议甚佳。不过,此事需待一个更恰当的时机。”   他沉稳地道出自己的规划:“待我择吉日开启祠堂,昭告宗亲,正式全面执掌窖场与柜面事务,并确保今冬生产万无一失之后,方可着手撰文。”   “届时,文章不仅溯源豆豉,更可融入我此番远行的亲身经历,以连载形式刊出。”他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开篇设下悬疑,层层递进,待吊足读者胃口,最终再揭晓谜底与金丝豆豉的渊源。”   “待连载达到高潮、满城热议之际,”陈墨远成竹在胸,“我便顺势开放今年金丝豆豉的预售,同时在报章广发告示。双管齐下,务必将这声势造得十足!”   在潼川杏林同业会议上,陈仲景当众出示了两项关键证据:一是蔡德群为陈墨远开具的虎狼药方;二是以缉私名义查获的济民医馆账册。账册清晰记录着数月以来蔡德群与曹家药铺的勾连,以及他从曹家收取高额回佣的明细,直至曹家药铺被砸之日方止。   证据确凿,满座哗然。与会大夫们,无论往日与蔡德群交情深浅,此刻无不面露鄙夷,斥其为杏林败类。会议最终形成决议:联合驱逐蔡德群,永不得在潼川行医。   此决议能获一致通过,自有缘由:蔡德群已失曹家倚仗,驱逐他既是为行业清理门户,铲除害群之马;亦等于消除了一个有力的竞争对手。对与会者而言,此举实属情理之中,利益所在。   此次清理门户的行业公断,作为潼川本地要闻,毫无悬念地登上了次日各报的显要版面。至此,民众方知,陈家大少爷的“重病”,实乃遭人毒手陷害,与那虚无缥缈的巫术反噬之说,全无干系。   待到陈墨远正式出门露面那日,他特意收拾得精神焕发。借着从梅山归来、答谢老主顾的名头,他从容走过熙攘的顺河街,更特意绕行至大十字主街,逐一登门拜访昔日客户。   此举在潼川城激起不小波澜。不少百姓特意候在街边巷口,只为亲眼一睹这位传言中“病入膏肓”的陈家大少爷。   眼见陈墨远面色红润,步履稳健有力,那些曾沸沸扬扬、神神叨叨的种种怪力乱神,如同见了阳光的晨雾般,消散无踪。   事后,唐景云笑言:“亏得墨远你体魄强健,步履生风,若似那卫玠般羸弱,怕是要被这满城看客的目光给‘看杀’了!”   陈墨远自返抵潼川已二十余日,其中大半时光皆用于故布疑阵。陈家各房之中,除却陈老爷、二爷、六爷知晓内情,余者所闻,不过街谈巷议与报章消息。   其间,或有好奇关切者登门探问,亦皆被婉拒,未能得见陈墨远一面。对此,三叔公与七姑奶奶等族亲,其心境几与市井民众无异:初闻时倍感离奇,待真相渐明,便也觉得“不过如此”。   他们于陈家生意,本就无甚野心,所求无非是生意平顺,每年坐享分红即可。若陈墨远真有不测,自有二爷、六爷这等主事之人担待。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子顶着,自家何必忧心?如今他既已康复,更是上佳,正好让他将生意全盘接回,自家也好卸下这‘共管’之名。这共管之责,徒有虚名,实则几房互相牵制,动辄掣肘,倒不如全然放手,只稳收红利,来得清净稳当。   然则陈五爷的心境,却截然不同。他正值壮年,心思活络,素怀异志。当初应下曹家之请,暗中串联各房,成功迫使陈墨远在这兵荒马乱之际远赴梅山寻菌。本意是借曹家之手,于路途之上除掉这个绊脚石。孰料陈墨远竟将计就计,反借川军稽查队与永和公之力,一举端掉了曹家与三河帮。更是祸及自身,他在遂宁的桐油铺子也因此被查封。惊怒交加之下,他唯有寄望于老天收了他。可这小子命竟如此硬挺,跋涉千里,穿越烟瘴险地,竟也全须全尾地回来了。陈五爷心中那份盘算登时落空,失望至极。   更令他切齿的是,陈墨远临行前便反戈一击,在祠堂当众抖出他吃回扣的暗账,生生将他踢出了共管之位。这一招釜底抽薪,令他根本无从在陈墨远离家时染指核心事务,只能靠安插的几个眼线攫取些微末小利。   前些时日闻听陈墨远“病重”,陈五爷心头那点火星复又燃起,以为时机再现。奈何探听不到任何确切消息。紧接着,曹家另一处为滇军窝藏军火的据点被捣毁、残余势力被清扫一空的消息传来,无异于兜头一盆冷水。目睹侄儿此等谋篇布局的老辣手段,陈五爷悚然心惊,深知自己绝非其敌手。   罢了!他强按下翻腾的心绪,天时未至,徒呼奈何?且将这份不甘深藏,权作‘君子藏器于身’,静待他日再作计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