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豉沉香

第107章 顺藤摸瓜

  这日,济民医馆大门紧闭,闭馆谢客。蔡德群在馆内枯坐整日,如同泥塑木雕。待到天色擦黑,方才如惊弓之鸟般,悄然从医馆后门溜出,步履仓皇地往东山方向疾走。   老三与同伴小七,如同两道无声的影子,远远缀在其后。他们经验老道,借着暮色和街巷的掩护,始终将蔡德群那惊惶的身影锁在视线之内。   行至东山脚下荒僻的涪江水湾处,蔡德群停下脚步,左右张望片刻,见四下无人,便将手指含入口中,发出三短一长的鹧鸪叫声。声音在寂静的水岸边显得格外突兀。   过不多时,只见水湾深处芦苇荡一阵晃动,一艘漆黑的泥鳅船如鬼影般悄然滑出。船上人影晃动,迅速靠近岸边,伸出一块跳板。蔡德群如蒙大赦,手脚并用地爬上船去,那船随即调转船头,顺着急流,悄无声息地向涪江下游疾驶而去,瞬间便融入暮色之中。   岸上,老三心头猛地一沉。“糟!”他低喝一声,眼中寒光暴射,“龟儿子要坐船跑路!快,发信号烟花!通知下游水卡的弟兄盯紧江面!是泥鳅船!”   话音未落,身旁的小七已闪电般从怀中掏出一枚特制烟花,朝着空中奋力一拉引线。   “嗤——咻!”尖锐的破空声后,一道红黄相间的流光撕裂了浓重的夜幕,在高处短暂而醒目地绽放。这特制的焰色与形态,正是永和公约定好的紧急信号——下游方向,发现可疑泥鳅船!远处水卡上的弟兄只要望见,瞬间便能明了敌踪所指。   那泥鳅船已顺流而下,去得颇有一段距离,正加紧赶路,对身后岸上那转瞬即逝的警示光芒浑然未觉。   这正是罗青松布下的后手。自永和公以保商队名义牢牢掌控了涪江上下游各处水卡后,蔡德群若走水路,此乃必经之途。为此,他早已在几道关键水卡上加强了戒备,严令值守,并提前约定了这套传递关键讯息的烟花信号。万事俱备,只待此刻。一旦在水卡发现蔡德群乘船逃遁,永和公的快船便能立刻衔尾追踪。   果然,当那艘泥鳅船行至涪江与凯江交汇处的水卡时,被永和公的弟兄们拦停盘查。   几名永和公汉子亮出保商会的名头登船临检。船上船工是个生面孔,眼神闪烁。舱内坐着一位约莫四五十岁年纪、穿着半旧长衫的大夫,背着个沉甸甸的包袱,脚边还搁着个小药箱。见人来查,他忙不迭地起身,煞有介事地解释,说是白鹤村有急症病家求医,自己身为医者,治病救人乃是本分,不论白天黑夜,路途远近,只要有人相求,必定星夜赶赴云云。   永和公的弟兄们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领头那位佯装敬佩,一拱手,朗声道:“佩服!佩服!先生高义!请!”随即挥手放行。   泥鳅船刚驶离卡口,一艘早已在旁待命的轻便快船,便如影随形地悄然贴了上去,远远地缀在其后,消失在夜色之中。   消息飞快传回罗青松耳中。他闻言,拍案大笑:“哈哈!跑就跑噻,龟儿子还非得扯个悬壶济世的幌子!好一个‘不论昼夜,多远必赴’!装得倒挺像!可惜啊可惜,他这点道行,哄鬼也哄不了老子!”他眼中满是讥诮,“放他走!盯紧了!好叫他晓得,他罗二爷正瞧着他演猴戏呢!”   永和公的快船悄无声息地滑入凯江,又紧随目标拐进一条支流。这河本为芦渡河,当地人叫着叫着就成了“绿豆河”。那艘泥鳅船最终在白鹤村一处荒僻的河岸停靠。   船工领着蔡德群匆匆登岸,两人脚步不停,七拐八绕,最终闪身进了一座深宅,四周青砖院墙高耸,围得严密。厚重的大门紧闭着,透出一股森严气息。   负责追踪的永和公弟兄经验老道,见此情形,不敢打草惊蛇,只屏息伏在暗处,牢牢记住这处地点的一草一木、方位特征,随后便悄然撤回报信。   翌日,罗青松便风风火火地来找陈墨远商议。   “墨远,查清了!那龟儿子钻进了白鹤村一个高墙大院里,守得铁桶似的!”罗青松将追踪弟兄的回报详细转述。   陈墨远听罢,沉吟片刻,随即理清了此事的来龙去脉:“这蔡德群,到底不是江湖中人。昨日水卡临检,他心中慌乱,情急之下竟连真实目的地都脱口而出。那‘白鹤村’三个字,说的就是此地!如此僻远之地,又深沟高垒……看来里面藏着的东西,分量不轻啊。”   罗青松急问:“墨远你看,下一步咋个弄?是摸进去探探,还是直接带人砸门?”   陈墨远神色凝重:“二哥,不可鲁莽。若里面只是曹家余党和三河帮的喽啰,凭永和公的弟兄,自然手到擒来。我最忧心的,是里面若还藏着滇军的军火,那便是龙潭虎穴,凶险万分了!”   “怕个鸟!”罗青松闻言,非但不惧,反而豪气顿生,大手一挥道,“便是龙潭虎穴,老子也敢闯它一闯!你忘了?上次端掉东山军火库,还不是老子带着永和公的弟兄们打头阵!”   陈墨远抬手虚按,声音沉稳道:“二哥稍安勿躁,先喝杯茶,容我仔细盘算盘算。”说罢,他不再言语,目光仿佛穿过了眼前的罗青松,深深凝注于这无形的棋局上,陷入了沉思。   罗青松深知这位兄弟的能耐,此刻最忌打扰。他果然按捺下性子,不再多言,提起茶壶自斟自饮。他宽阔的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指头不时在桌面上轻点,显是在努力平复着心头的躁动。   待那青瓷盖碗中的第三杯茶见了底,罗青松正欲抬手再斟时,陈墨远已回过神来,嘴角噙着一丝成竹在胸的笑意,对罗青松道:“二哥,眼下正是你这‘江防稽查使’的官身派上大用场的时候了!”   “你看,我打算这样布置”,他将部署细细道来:“第一步,让济民医馆‘主动’报官,就说坐堂大夫蔡德群昨夜离奇失踪,恐有不测。   第二步,调用保商会水卡的记录:昨夜确有一艘泥鳅船载着一名自称大夫者进入凯江,此人亲口向稽查弟兄言明,目的地正是白鹤村。   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请二哥你以江防稽查使的身份,火速签发一份正式的搜查公文,理由便是追查失踪大夫蔡德群的下落及可能涉及的不法情事。同时,二哥你需立即亲赴潼川守军驻地交涉,陈明利害:我等已锁定白鹤村一处深沟高垒、形迹可疑的院落,高度怀疑其内不仅藏匿要犯,更可能囤积滇军军火,乃心腹大患!务必强调:此事需雷霆一击,力争一次查办成功,绝不可打草惊蛇。恳请守军派遣精锐,全副武装,主导查办,永和公弟兄从旁协查。所有功劳,尽归守军。我等只求铲除隐患,剪除毒瘤。”   陈墨远又嘱咐道:“二哥,你本人不必亲临白鹤村。将公文交予公口里办事牢靠、且通官面文章的弟兄,由他持公文,带上十几号永和公的精锐,以奉官命协查的名义,与潼川守军一同,光明正大地去叩那白鹤村高墙大院的门!记住——”   他语气加重,点出关键:“其一,看他们面对官军与公文,让不让搜。若开门配合,进去后仔细探查,但更要留意异常之处。   其二,进去搜查的弟兄,务必留一部分人手在院外,占据要道,把守门户。此乃以防万一,断其退路,亦防其狗急跳墙!“   罗青松听罢,猛地一拍大腿:“妙啊墨远!你这计策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一环扣着一环。那些龟儿子就是想破脑袋,也摸不着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