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墨远又转向妹妹道:“玄灵,速去请罗二哥来一趟,有要事相商。你带个伙计,路上当心。” 陈玄灵问:“大哥,此事可要避人耳目?” 陈墨远略一思忖:“倒也不必。罗二哥来时,大可光明正大,只说是探病即可。若青竹姑娘也要同来,便请她乔装一番,悄悄过来。” 陈玄灵引着罗青松甫至院门,陈墨远目光扫过他身后随行的伙计,眉峰微蹙正欲发问,却见那人忽地摘下低压的斗笠,声音虽低但却清脆:“墨远哥,是我!”斗笠下露出的,正是罗青竹笑盈盈的脸庞,原来是她乔装而来。 见人已到齐,陈墨远便沉声道出谋划。 “这几日,永和公的弟兄们一直暗中盯梢蔡德群,奈何这厮沉得住气,毫无异动。”他眉宇间掠过一丝忧色,“而且如今满城皆知我‘病势垂危’,陈家却迟迟未去寻那蔡德群的晦气。如此不合常理,只怕那老狐狸已然起疑。既如此,我们便需主动出击,引蛇出洞!” 他目光扫过众人,条理清晰地分派道:“明日,便请罗二哥挑选几位得力的弟兄,随六叔同往济民医馆。六叔您便以归家发现药方有异为由,寻蔡德群理论,要他担责。罗二哥则以我至交的身份,为兄弟出头,当场发作!”陈墨远眼中精光一闪,“届时,不妨掀翻柜台,打砸器物,闹得越大越好。若能趁乱寻得他私藏的往来账薄,便是意外之喜!” 他语气转冷,叮嘱道:“声势要足,狠话要放!便说若我当真不治,定要他血债血偿!但切记,拳脚莫要太重,点到即止。事毕,盯梢加倍。经此一吓,姓蔡的若真与曹家余孽勾结,情急之下必露马脚。我等只需盯紧了他,顺藤摸瓜!” 罗青竹听完,双眸晶亮却撅起了嘴:“计是好计,精彩得很!可惜,竟没我的份儿?” 陈墨远闻言,唇角微扬,温言道:“青竹姑娘莫急。后方调度、人手安排,这运筹帷幄的重任,还要烦劳姑娘多费心神。幕后之功,亦是决胜关键,辛苦非常。” 翌日,潼川城街市渐沸。济民医馆那两扇漆皮斑驳的木门前,已陆续有行人往来,亦有求诊抓药的病家驻足。忽闻一阵沉重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街面的喧嚣。 罗青松一身利落的短打劲装,身后跟着六名同样精悍、目光如刀的永和公弟兄,个个膀大腰圆,气势汹汹。陈仲景则身着深色长衫,面色沉郁如水,负手紧随其后。一行人目标明确,直奔济民医馆而来! “砰——!” 罗青松走到近前,抬腿就是一脚,厚重的门板应声洞开,发出震响,惊得里面几个抓药的伙计和坐堂学徒魂飞魄散。 “蔡德群!给老子滚出来!”罗青松声如洪钟,炸雷般响彻小小的医馆,瞬间吸引了街上行人的目光,纷纷驻足探头。 蔡德群闻声从内堂疾步走出,脸上还带着愠怒,待看清来人阵仗,尤其是看到面色铁青的陈仲景时,他瞳孔猛地一缩,强作镇定地拱手道:“陈六爷?罗二爷?二位如此阵仗,不知有何贵干?若是问诊,还请稍候……” “问诊?”陈仲景一步踏前,目光如冷电般锁住蔡德群,字字如刀,直刺要害,“蔡大夫,陈某远行归来,方知你为我侄儿陈墨远所开之方,寒热颠倒,药性与病情相冲,险将人置于死地!此等‘妙手’,陈某今日特来讨教!你行医数十载,难道连这点根基都忘了吗?还是说……别有用心?!” 他猛地从袖中掏出那张蔡德群前次在陈府开的药方,狠狠拍在柜台上。纸张脆响,如同抽在蔡德群脸上的耳光。 蔡德群脸色瞬间煞白,额头渗出细密冷汗,嘴唇哆嗦着:“六、六爷息怒!此中必有误会!那日大少爷病势急骤,脉象奇特,在下也是斟酌再三……” “斟酌?斟酌到差点把我兄弟送去见阎王?!”罗青松暴喝一声打断。 蔡德群被罗青松的煞气一冲,更是心胆俱裂,急切间,他他预先想好的那套说辞熟极而流。他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拔得老高,全然一副被冤枉的口气: “蔡某行医数十载,岂能不知寒热?!当日大少爷高热灼手,情势危急!蔡某开方,只为救急退热!大青叶、青黛皆是清热良药,退热为要!蔡某一心救人,何错之有啊?!” 他这番“退热为要”的辩白,喊得理直气壮,仿佛自己才是蒙冤受屈之人。 然而,他话音刚落,陈仲景眼中寒光暴涨,如同早已等待多时的猎手,精准地截住了猎物。 “蔡德群!”陈仲景一声怒喝,有雷霆万钧之势,瞬间压下了蔡德群的强辩,“收起你这套‘退热为要’的鬼话!你我同在潼川杏林,往日切磋,你于脉理药理并非庸才!正因如此,才更显你今日之用心险恶!” 陈仲景向前一步,字字切中要害: “风寒束表,邪气郁闭于外,此为病之本源!高热灼手,乃表邪不解,阳郁化热之象!当此之时,医者首务,在于开腠理、散风寒、透邪外出!辛温解表,辅以清透郁热,方为正途!此乃医家入门之理!” 他猛地指向柜台上的药方,厉声质问: “可你呢?!大青叶!青黛!尽是苦寒沉降、直折阳气之重剂!此等寒凉,遇表寒未解之体,如同冰封炉门,非但不能透邪,反将寒邪死死闭郁于内!阳气被遏,邪热内陷,轻则热势反扑,重则直入心包,神昏厥逆!此等药症相悖、寒热倒悬的低级谬误,连药堂学徒都未必会犯!你蔡德群行医半生,岂会不知?!你当日开此虎狼之方,敢说不是存心要将我侄儿体内那点生机之火,彻底浇灭?!” 陈仲景的剖析,句句不离医理,字字如重锤砸在蔡德群的心上,也砸进围观者耳中。他不仅点破了蔡德群药方的致命错误,更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将蔡德群的辩解彻底钉死在“蓄意”的耻辱柱上! 蔡德群浑身剧震,脸色由白转青,最后一片死灰。他精心准备的说辞在陈仲景绝对的专业碾压下,显得如此苍白可笑,自己的遮羞布被陈仲景毫不留情地彻底撕碎。 眼看“退热为要”的幌子被撕得粉碎,蔡德群彻底慌了神,语无伦次,只能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不…不是!六爷明鉴!当…当日大少爷脉象确实奇特难辨,非比寻常!蔡某也是…也是怕误了病情,才…才想着先退热稳住啊!绝无害人之心!”他声音发颤,额头冷汗如瀑,拼命想用“脉象奇特”这个模糊不清的理由来转移视线。 “脉象奇特?!”陈仲景怒极反笑,笑声中充满了悲愤与鄙夷,“蔡德群,你休要再狡言饰非!纵有万分之一的脉象疑难,以你往日之能,也断不会开出这等自绝生路的虎狼方!你昔日杏林切磋时的见识风骨何在?!竟为区区私怨、蝇头小利,便罔顾医德,弃人命如草芥!你枉为医者,更不配与我等同列杏林!你这身医术,学了只为谋财害命吗?!可耻,可鄙!” 陈仲景的痛斥,如同鞭子抽在蔡德群脸上,将他最后一丝体面也彻底剥去,将他为金钱私怨而堕落的丑恶嘴脸赤裸裸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蔡德群只觉得天旋地转,羞愤欲死,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双腿一软,若非被罗青松揪着衣襟,早已瘫倒在地。 “跟这老贼废什么话!墨远与我情同手足,如今被你庸医所害,病入膏肓,只剩一口气吊着!你一句‘脉象奇特’就想撇清?弟兄们!给我砸,砸了这个害人的黑店!”罗青松见陈仲景已将蔡德群批得体无完肤,怒火早已按捺不住,猛地将蔡德群掼在地上,厉声下令。 “得令!”身后六个如狼似虎的汉子齐声应诺,如同猛虎下山,瞬间掀翻了门口的诊桌。药柜被大力拉开,抽屉倾倒,各种药材哗啦啦撒了一地。称药的铜秤、捣药的铜臼被砸得乒乓作响,碎瓷木片四处飞溅,伙计学徒吓得抱头鼠窜。 起初,人们只是被罗二爷一行的声势浩大吸引,探头探脑地看热闹。后来,街上聚起的看客越来越多,议论纷纷。 “老天爷!风寒束表?阳郁化热?苦寒药冰封炉门?这…这听着像是要害命啊!”一个穿着半旧绸衫、像是读过几天书的中年人瞪大了眼睛,喃喃自语,努力消化着陈仲景话中的医理。 “听见没?陈六爷说姓蔡的往日还是个人物呢!就为点私怨和银子,就敢下这种断子绝孙的狠手?!”旁边一个提着菜篮的妇人满脸惊骇,声音尖利,“给病人下虎狼药?这心肠也忒毒了!” 一个常在街面混的老油子啐了一口,脸上满是鄙夷,“亏得陈六爷火眼金睛,这姓蔡的,平日里道貌岸然的,原来是个披着人皮的豺狼!” “啧啧,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往日还当他是个好大夫,竟干出这等下作事!陈六爷骂得痛快!这等小人,就该千夫所指!”人群中响起一片附和与唾骂声。往日那点对“济民医馆”的信任,此刻碎得渣都不剩,只余得知真相后的厌恶。 而当罗青松下令“砸!”时,那六个如狼似虎的汉子掀桌倒柜、砸烂医馆的场面,非但没有引起恐慌,反而在人群中激起了一片叫好声。 “砸!砸得好!这种害人的黑店,留着也是祸害!”一个粗豪的汉子挥着拳头,激动地大喊。 “罗二爷够义气!为兄弟出头,痛快!”几个年轻后生看得热血沸腾,恨不得自己也冲上去踹两脚。 “早就该收拾他了!去年我老汉儿在他这抓药,吃了半点不见好,银子倒花了不少!”有人趁机吐露不满,引来更多共鸣。叫好声、怒骂声此起彼伏,场面一时竟有些群情激愤。 混乱中,一个机灵的永和公弟兄早已趁乱闪到柜台后面,目光锐利地扫视。他猛地拉开一个不起眼的暗格,果然瞥见里面有几本厚厚的蓝皮册子,正是陈墨远叮嘱过的往来账薄!他心中狂喜,毫不犹豫地将那几本册子一把抽出,迅速袖入怀中藏好,动作干净利落,神不知鬼不觉。 “住手!你们这是犯法!我要报官!”蔡德群瘫在地上,绝望地嘶喊着。 “报官?好啊!”罗青松狞笑着,俯视地上的蔡德群,“看看是官差来得快,还是老子送你去见阎罗王快!姓蔡的,你给我听好了!陈家大少爷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老子第一个拿你开刀,血债血偿!” 陈仲景见火候已足,目的达成,示意罗青松收手。罗青松会意,对着蔡德群狠狠啐了一口:“呸!龟儿子,今日暂且留你狗命!你只求老天保佑陈家大少爷吧,他若没得事,你或可苟活;他若有半点差池……哼!”那一声冷哼,饱含了无尽杀机。 “我们走!”罗青松大手一挥。六个弟兄立刻收手,簇拥着陈仲景和罗青松,在一片狼藉中扬长而去,人群下意识地让开一条通道。 罗青松走出门外,回望了一眼医馆内蔡德群那失魂落魄、如同烂泥般瘫坐在地的模样,又扫了一眼门外群情激愤的百姓,压低声音对身边的老三道:“盯死了!” “二爷放心!他跑不了!”老三眼中精光一闪,身影悄然隐入街角涌动的人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