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豉沉香

第105章 故布疑阵

  陈墨远闻言,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沉声道:“如此,我便静候二哥的消息。待根底摸清,我意欲设下一局——假称我服药无效,病势沉疴难返,再引蛇出洞!”   罗青竹闻言,脸上显出一种跃跃欲试的神色:“妙计!墨远哥!届时我与二哥亲自去砸他招牌,定叫那姓蔡的魂飞魄散,真假难辨!”   陈墨远神色一肃,声音压得更低,语气凝重道:“此计成败,首在缄口如瓶!半分风声也不得走漏。”他略一停顿,续道,“我这便回府,禀明父亲、二叔与清虚道长。需得他们一同……将这出大戏,唱得天衣无缝。”   陈墨远告辞后,罗青松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嘴角一扯,对妹妹笑道:“嘿,论耍心眼子,满潼川城也找不出第二个能比得上我这妹夫的!”   过了四五日,陈六爷陈仲景风尘仆仆赶回潼川过中秋节时,满城已是暗流涌动,流言如沸。街头巷尾皆在疯传:陈家大少爷陈墨远,命在旦夕!   传闻有鼻子有眼:说是谷雨那场兵祸,毁了陈家祖传的命根子,那几坛菌脉都被毁了!身为长房独子,陈墨远只得远赴梅山祖地。然而续脉无望,他竟不知用了何等禁忌的梅山秘法,以自身性命为祭,强行将菌种带回!如今遭了反噬,已是药石罔效,仅剩一口气吊着罢了。   陈府上下,更添诡谲。伙计帮工多日不见大少爷身影,老爷严令封禁院落,闲人不得靠近,愈发引得人心浮动,揣测其中必有不可言说的古怪。   茶馆酒肆间,这桩奇闻早已衍生出无数光怪陆离的版本。但凡沾上“梅山巫术”四字,便似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激发了市井小民无穷的想象力,种种离奇揣测,喧嚣尘上。更添佐证的是,据说陈家情急之下,连清虚道长都请了去,在府内开坛设法,打醮禳灾。可饶是道长法力高深,竟也未见丝毫转机。   有那等好事之徒,特意寻了个由头,当面探问清虚道长。道长闻言,面色一沉,拂袖正色道:“子虚乌有!纯属妄言!”字字铿锵,斩钉截铁。   岂料,这番堂堂正正的辟谣之语,落入好事者耳中,反倒成了欲盖弥彰的铁证。一时间,“连清虚道长都讳莫如深,其中必有惊天隐秘”的窃窃私语,如同投入潭水的石子,将那“梅山巫术献祭”的流言,激荡得愈发汹涌离奇,倒似坐实了三分。   陈仲景甫一踏入潼川城,那满城风雨的骇人传言便灌了满耳。他不及归家,直奔大哥府邸。   管事引着他匆匆步入厅堂,只见大哥陈老爷与侄女玄灵默然在座,独独不见侄儿墨远的身影。陈仲景心头猛地一坠,几步抢上前,声音都绷紧了:“大哥!墨远他…?!”   陈老爷抬手止住他的话头,目光一扫,屏退左右。随即引着陈仲景,一路无话,直抵陈墨远所居院落外。   陈老爷驻足,目光如电扫过周遭,确认四下无人。这才抬手,在紧闭的院门上,依着“四短两长”的暗号,笃笃敲了两遍。   过了片刻门扉开启,陈墨远的身影出现在门内。见父亲亲引六叔与妹妹同来,他神色一凛,迅速侧身将三人让入院中。待众人闪身而入,他立刻回手,将厚重的院门无声而迅疾地合拢、闩好。   陈仲景目光焦灼,先扫过侄儿面容,见其气色如常,心中稍定。甫一落座,便不由分说抓过陈墨远的手腕,凝神屏息,三指稳稳搭在寸关尺上。直至指下传来平稳和缓的脉息,唯显中气略亏、心神稍耗之象,他那颗悬着的心才算彻底落回实处。   然而,这满城风雨的骇人传言,与眼前安然无恙的侄儿,还有大哥、侄女那讳莫如深的神情……种种矛盾交织,让陈仲景如坠五里雾中。他松开手,眉头紧锁,目光在陈老爷、陈墨远和玄灵脸上逡巡,满腹疑云翻腾: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陈墨远奉上热茶,不待六叔发问,便将自梅山归来后的种种波折——从突发急症、蔡大夫误治险酿大祸,到玄灵施针、清虚道长重开良方,乃至二叔陈仲卿对蔡某蓄意加害的犀利剖析——条分缕析,和盘托出,未有丝毫隐瞒。   陈仲景凝神静听,当听到济民医馆蔡大夫的所作所为时,他原本紧锁的眉头骤然拧成了死结,无意识地捏紧了茶盏边缘,沉声道:   “济民医馆蔡德群?…此人医术,绝非如此不堪!”他眼中带着些难以置信,“潼川杏林同道会诊,我也曾与他数度切磋。论及疑难脉案,他常有独到见解,根基扎实……断不至犯下此等药症相悖、寒热颠倒的低级谬误!”   他猛地将茶盏顿在案上,带着一种洞悉真相后的痛心,说道:“如此看来…二哥所言非虚,这蔡德群,绝非庸碌失手,而是处心积虑,蓄意谋害!”   陈仲景此时目光锐利,直指核心:“墨远,你如今布下这疑阵,意欲何为?”   陈墨远成竹在胸,沉声剖析道:“六叔明鉴。曹家覆灭,对我陈家而言,暗处仇雠滋生。这蔡德群,不过是曹家的一枚卒子。”他取出一封密函递过,“罗二哥已借袍哥之力,将此獠底细查实。”   陈仲景展信细览,眉峰渐蹙。信中罗二爷查得明白:这蔡德群与曹家药房勾结已非一日。十数年间,他坐诊开方,每每将病患引荐至曹家那挂着“川北药都”招牌的药铺抓药。两家一唱一和,蔡德群从中坐收渔利,按例抽成。及至曹家这棵大树倾倒,蔡德群这条依附其上的财路便骤然断绝。信中更引了一句江湖俗语——“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点明此獠对陈家必是深怀怨怼,怨毒刻骨。   陈墨远待六叔看完,冷然道:“然则蔡德群于曹家庞杂根系之中,不过一末梢枝叶。此番我甫归潼川,竟撞上其枪口,实属意外。”他嘴角掠过一丝嘲讽之意,“如今满城风雨,曹家余党,怕也正窃喜这枚闲棋冷子,竟当真派上了用场!”   陈墨远目光灼灼,继续说道:“当下之计,正可趁蔡德群与曹家余党以为我陈家焦头烂额、自顾不暇之际,诱其放松戒备,我等便可顺藤摸瓜,直捣黄龙!”   他转向陈仲景,神情恳切而郑重:“此计成败,关键便在接下来这场大戏。六叔您此时归来,恰是及时雨!正需您鼎力相助,共演此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