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墨远微微摇头,声音微沉:“尚未查实其人根底,但二叔已将昨日情形条分缕析,抽丝剥茧。” 他目光扫过罗家兄妹,将陈仲卿的核心推断清晰道出:“其一,那蔡大夫所开药方,尽是大青叶、青黛等苦寒重剂,与我当时风寒束表、外邪未解之症候,药性相悖,绝非对症之方。此乃疑点一。其二,尤为可疑者,是其言行!”陈墨远语气转冷,“他诊脉开方,对病源病理只字不提,唯独强调‘退热为要’四字!寻常大夫,岂有如此吝惜言语,讳莫如深之理?二叔断言,此乃其早备下的狡辩说辞。事后若追究,他便咬定‘我为退热而开清热药,何错之有?’如此刻意强调退热,恰恰暴露其蓄意之心。故此,二叔断定,”陈墨远此时眼中寒光隐现,“此非庸医误诊,实乃处心积虑,暗藏杀机!” 陈墨远话音未落,罗青竹已“腾”地站起,柳眉倒竖,杏眼圆睁,一股凌厉的煞气骤然迸发出来:“龟儿子竟敢下此毒手?!我这就带人去掀了他的破医馆,把他揪出来问个明白!”她转身便要往外冲。 “青竹!”一声低沉的断喝如重锤落下。罗青松霍然起身,动作迅猛。他并未去拉妹妹,只是那双精光四射的眸子牢牢锁住她,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慌啥子!先坐下!”他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慑人的气势,让盛怒中的罗青竹身形一滞。 罗青松缓缓坐回椅中,指节捏得“咔吧”作响,脸上不见暴怒,反而浮起一抹令人心悸的冷笑,那笑意森寒,直透骨髓:“呵……好,好得很!暗箭伤人,还玩到我罗家船帮未来姑爷头上了……”他端起茶杯,却不饮,指腹缓缓摩挲着冰凉的瓷壁,仿佛在掂量着什么,声音低沉道:“墨远,你二叔眼光毒辣,这分析丝丝入扣,入情入理!这姓蔡的龟儿子,就是个披着人皮的豺狼!他以为躲在暗处放冷箭就没人揪得出他?哼,我罗二爷要让他爬出潼川城!” 陈墨远抬手虚按,沉声道:“两位稍安勿躁。今日提及此事,正是要说明清除旧患刻不容缓!自曹家与三河帮倾覆,你我两家明里暗里,早已不知结下多少仇家。这姓蔡的,我料定必与曹家脱不了干系!” 他目光扫过罗家兄妹,语气转为凝重,又含着亲近之意:“所以,我们两家——待青竹过了门,便是一家了——此刻更须同气连枝,互通有无,合力将这些隐患连根拔起!” 罗青松抬眼瞥向陈墨远,眼神复杂:既有“你娃儿说得在理”的认同,又混着“你娃儿又在占老子便宜”的悻悻然。 罗青竹眸光灼灼,追问道:“墨远哥,我们从何处着手?” 陈墨远神色沉静,条理分明地说道:“首要是摸透根底,切莫打草惊蛇。我这边,就从这姓蔡的入手,顺藤摸瓜,深挖曹家余党的根须。” 他转向罗青松,语带决断:“二哥,船帮收编的三河帮旧部,也需逐一厘清底细。老实的、手上干净的,留下;包藏祸心的,驱逐出船帮;身负血债的,送官法办。船帮上下,绝不容藏污纳垢!” 陈墨远眼中精光闪现:“我有预感,这番梳理之下,定能揪出更多线索!” 他随即看向罗青松,郑重请托道:“二哥,袍哥可有那等消息灵通、耳目遍地的‘包打听’?小弟想请托一事:将这大十字济民医馆蔡大夫的底细——包括他亲眷脉络、过往营生、钱财往来——查个水落石出!此事,便托付二哥了?” 罗青松听罢,鼻腔里重重“哼”了一声。他指节捏得咔吧作响,嘴角咧开一个狞笑: “包打听?嘿!墨远,你太小看袍哥人家了!莫说是你讲的这些事情,就是把这潼川城翻个底儿掉,只要沾了那姓蔡的边儿,祖宗十八代是人是鬼,老子都能给你刨出来!” 他“啪”地一声将茶盏重重顿在桌上,茶水四溅,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这件事包在老子身上!三天!最多三天!他那济民医馆是黑是白,银钱来路是正是邪,沾过曹家哪条臭水沟子,家里婆娘娃儿、七大姑八大姨都跟哪里勾连……桩桩件件,都给你查个明白!敢把主意打到你头上,那就是嫌命长。” 罗青松眼中凶光毕露,那股子混不吝的煞气喷薄而出: “至于那些三河帮的渣滓,老子早想清一清了!正好借这机会,把那些藏头露尾、心怀鬼胎的玩意儿,该滚的滚,该埋的埋!手上有血债的,一个都跑不了!老子亲自押着,敲锣打鼓送他们去衙门吃断头饭!这潼川的水路,是该好好洗洗了!” 他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种掌控全局的平静,仿佛刚才的狠话不过是闲谈: “墨远,你只管做你该做的事。外头这些见不得光的耗子,”他轻轻掸了掸袖口,“自有二哥替你料理干净。想动我罗家的人?先问问我罗二爷的刀,答不答应。” 陈墨远心头一暖,罗青松那话语里沉甸甸的庇护之意,他如何听不出?这份关爱之情,胜过千言万语。他迎着罗青松的目光,郑重抱拳: “二哥厚意,墨远铭感五内!”他话锋微转,沉静审慎地说道,“然此事凶险,敌在暗处,你我更需步步为营,谋定而后动。小弟虽打架不行,愿效犬马之劳,为二哥筹谋一二。” 罗青松看着眼前沉稳的陈墨远,再想起遂宁谢老爷那番振聋发聩的剖析,心中那股躁动早已被磨平了大半。他深知陈墨远胸中丘壑,微微颔首道:“那是自然。这桩事,你我弟兄,自当同舟共济,细细筹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