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爷见诸事初定,便着人请来二爷陈仲卿,商议开祠堂敬告先祖之事。昨日因陈墨远突发急症,府中忙乱,竟未及知会二爷。陈仲卿闻听侄儿平安归来,更兼祖传菌脉引种功成,喜出望外,当即匆匆赶来。 甫一踏入书房,陈仲卿目光便被那金丝满布的基底牢牢攫住,心下立时了然:这失落的祖传菌脉,终究是请回来了,且已在潼川之地焕发生机。他旋即转向陈墨远,见他面上犹带病容,关切问道:“墨远,身子可还撑得住?可是此行太过劳顿了?” 陈墨远与玄灵遂将昨日发病、求医误治、玄灵施针放血以及清虚道长诊治等情由,简明道来。陈仲卿听罢,面色渐沉,凝声道:“未料这暗箭来得如此之快!我陈家立足潼川,往后更须步步为营,慎之又慎。”玄灵闻言,眸中闪过思虑,问道:“二叔,您何以断定是有人暗算,而非那蔡大夫确系医术平庸呢?” 陈仲卿捻须冷笑:“此人开方,满纸皆是青黛、大青叶等苦寒清热之药,已属可疑。更露马脚处,在于他刻意叮嘱‘退热为要’!” 他沉吟片刻,目光转向玄灵,凝声问道:“玄灵,昨日那蔡大夫除却‘退热为要’四字,可还说过其他关乎病理、病由的话?每字每句,你且细细道来。” 陈玄灵略一回想,便清晰复述道:“回二叔,蔡大夫只查看了大哥面色舌苔,诊了脉,便刷刷开方。交方时除却‘速去抓药’、‘三碗水煎一碗’、‘煎好即刻服下’外,唯有一句——‘退热为要’。再无其他言语解释病因病理。”她复述得字字清晰,分毫不差。 陈仲卿听罢,目光如炬扫过众人:“这便是了!寻常大夫开方,必先剖析病源——‘因邪热郁表,故投辛散以透热外达’云云。而他,从头至尾独独揪住‘退热’二字反复强调,对病理根源却讳莫如深!此等行径,绝非医术平庸所致…” 他指尖重重地叩在那张药方上:“…分明是早备好说辞!若事后追究,他便可振振有词:‘我为退热开清热药,何错之有?’看似滴水不漏,实则正因只强调这‘退热为要’四字,才暴露出他心知此药与症候相悖,却仍蓄意为之!更兼其言语吝啬至此,唯恐多言露馅,岂非心虚铁证?” 满室寂然中,陈仲卿声如寒冰:“此非庸医,实乃豺狼!其言其行,字字句句皆如毒蛇吐信,暗藏杀机!” 陈老爷默然良久,半晌,他方抬起眼帘,目光沉沉地落在玄灵身上,一字一顿道:“玄灵,从今往后,你须得跟随你六叔,潜心修习医道。不止针灸,望闻问切、诊脉开方,样样皆要精通。”他停下喘了口气,语气愈发凝重,“此事非同小可,你务必要下苦功,习得你六叔一身真传!这关乎的,是我陈氏阖族上下的性命安危,是家族存续的根基!” 他转向虚空,仿佛已定下决心:“待你六叔归来,我自会与他详议此事。自今日起,凡我陈家人,概不延请潼川城内别家医馆的大夫登门看诊!”陈老爷素来体虚气短,但是这番话说得格外清晰。 陈玄灵初习针灸,原是趁着六叔常来为父亲施针的便利,权当消遣,并未存下苦修精研的念头。岂料此番机缘,竟于危急关头救了兄长性命!更兼父亲一番沉痛嘱托,令她始悟此事关乎阖族命脉,分量之重,远超想象。玄灵心潮激荡,当即敛容正色,向父亲郑重立誓:日后定当勤勉不辍,誓要承袭六叔衣钵,习得一身济世活人的真本事。 陈墨远见此事告一段落,略一停顿,问道:“依父亲与二叔之见,开祠堂之期定于何时为宜?” 陈仲卿抚须沉吟,缓缓道:“依我看,不若待你六叔归来,为你悉心将养调理。待你元气尽复,再行开祠大礼,方为稳妥。”他目光转向陈墨远,语重心长道,“缘由有二:其一,你赴梅山期间,陈家窖场诸务,乃是各房共理。一旦开祠告祖,此等重担便当归你执掌。你此刻病体初愈,若立时操劳过度,恐于康健有损。” 他顿了顿,又续道:“其二,待六弟返家,我陈家各房人丁齐整,齐聚祠堂,方显敬祖之诚,亦合宗族之礼。” 陈墨远苍白面容上浮起一丝笑意,朝陈仲卿抱拳道:“既如此,侄儿便厚颜偷闲了,窖场诸事,且再劳二叔操持些时日。” 陈仲卿朗声一笑,目光灼灼地望向陈墨远:“墨远何须如此客套!你此番千里跋涉,自梅山请回祖传菌脉,功在宗族!仅此一事,便足堪为我陈氏掌舵之人。你父亲肩上这副重担,正可安心交付于你了。” 陈墨远遂得了几日清闲。对于调查蔡某人一事,他心里已有个计较。汤药服罢,他便欲亲往罗家船帮拜会罗老爷子与罗青松。此番赴梅山,全赖罗家船帮舟楫相送,如今平安归来,自当登门致谢。玄灵见状,忙不迭劝阻:“大哥且慢!你病体初愈,独自出门如何使得?”她忧心忡忡道,“好歹遣个得力伙计随行,以备不时之需。” 一路上他注意着避着人行。若是实在避不开,便给人看到他满面病容的样子,由伙计搀扶着,三步一喘。罗青松闻报陈墨远来访,正欲迎出去揶揄他几句“可是病得下不了榻?竟耽搁了这些时日才来登门!”,却瞥见妹妹罗青竹投来一道凌厉的眼风。他立时噤声,只得收敛神色,规规矩矩地同陈墨远寒暄数语。随后,陈墨远便恭敬入内拜谒罗老爷子。 罗老爷子端坐堂上,略过客套寒暄,开门见山便问:“你归家后那几桩要紧事,何时能了?” 陈墨远垂手恭立,肃容应道:“回伯父,开祠堂一事,需待六叔返家,族人齐至方能举行。其后,亦需六叔悉心调理晚辈身体一段时日,待元气尽复,方可重新接手陈家诸般生意。”他略一停顿,声音沉稳而坚定,“待此间事了,晚辈必当恭请家父亲至府上,郑重向令嫒提亲。” 陈墨远早先已将心意禀明父亲:待家中大事了结,便欲向罗家提亲。陈老爷听罢,神色间并无讶异。先前与六弟闲谈时,便已察觉儿子与罗家姑娘青竹之间似有情愫牵系。 陈老爷望着儿子,眼中泛起一丝怜惜与歉疚:“你母亲去得早,为父这身子骨也不争气,未能替你张罗相看之事……”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些宽慰,“如今你既已相中罗家姑娘,为父便也放心了。我两家本是世交,青竹那个女娃儿,我平日里瞧着,能掌船务,善理庶事,是个极能干的女子。”他语重心长地叮嘱道,“唯愿你二人日后互敬互爱,同心同德,相互扶持。若能伉俪情深,白头到老,方不负此一世姻缘,得享人间清欢。” 正是得了父亲的首肯,陈墨远方有底气,于今日在罗老爷子面前这般笃定地回话。 罗老爷子得了准信,面上波澜不惊,只微微颔首道:“甚好。你们年轻人自去叙话罢。”言毕,便不再多问,悠然负手,踱着方步向后院去了。 罗青松在一旁听得此言,颇有些不是滋味,悻悻然嘟囔道:“哼,我这做兄长的尚未娶亲,小妹倒要先行出阁了……” 陈墨远闻言,唇角微扬,故作讶异道:“哦?听二哥此言,莫非是心中已有属意之人了?但不知是哪家闺秀,能入得二哥法眼?” 提起兄长的情事,罗青竹顿时来了兴致。她索性代讷言的二哥开口,将那谢家小姐的门第家风、家中营生、与二哥相识相知的始末,乃至二哥前些时日亲赴遂宁相看的情形,都一一细述给陈墨远听。 罗青松只在一旁闷头饮茶。此刻听着小妹口中又提起心上人的种种,念及她远在遂宁,两地暌违,竟连音信也难通,心头那股郁结的涩意便如潮水般翻涌上来,喉头仿佛被什么堵住了似的。 陈墨远又问道:“那么前次相看的结果如何呢?” 罗青竹也长叹一口气,道:“二哥正为了此事发愁呢。那谢家老爷可是不得了!”她眼中带着几分敬畏,将谢老爷在厅堂上那番振聋发聩的剖析与要求,拣其紧要处向陈墨远转述: “谢伯父眼光犀利,一针见血。他直指二哥那‘江防稽查使’的官衔是裹着蜜糖的砒霜——滇军恨之入骨,川军内斗时又是活靶子!他严令二哥必须淡化官身,找可靠之人顶替上去,自己则要牢牢扎根在船帮和袍哥这两块根基上,说这才是乱世安身之本!” 她语气愈发沉重:“更关键的是,他点出二哥这些年结下的死仇!说这些‘附骨之疽’平日潜伏,一旦二哥有了家室拖累,便是索命毒蛇!他要求二哥趁现在势力正盛,务必动用所有力量,将这些旧患‘清理干净’、‘斩草除根’,筑起真正的铜墙铁壁!” 她摊了摊手,无奈地说道:“所以,谢伯父撂下硬话:淡化官身、切割风险;清理旧仇、不留后患;扎牢根基、坐稳位置。这三步环环相扣,必须办妥!否则,婚事免谈!” “而且……”罗青竹偷瞄了一眼闷头喝茶、周身气压低沉的二哥,低声道,“为了避嫌,也怕有人拿谢小姐做文章,谢伯父让谢小姐留在遂宁家中,还让二哥和谢小姐这半年内……形同陌路!不许书信往来,人前更不得提及彼此。我家老爷子也深以为然。这不,二哥每日里既要谋划着如何办妥那三件大事,又相思得苦,人都快成闷葫芦了!” 陈墨远一直凝神静听,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是波澜起伏。谢老爷这番洞若观火、步步为营的指点,其老辣、其深远、其切中要害,远超他之前所想。这已非简单的嫁女考量,而是为家族在乱世中铺就生路的深谋远虑。 待罗青竹说完,堂内一时寂静,只闻罗青松手中茶盏盖轻碰杯沿的细微声响,那声音里都透着一股压抑的焦灼。 陈墨远沉默片刻,忽然起身,对着罗青松便是深深一躬,头几乎垂至膝前,带着沉甸甸的愧意道: “二哥!今日听青竹之言,方知那川军竟给你了一个‘江防稽查使’的官帽。当初小弟于去梅山途中谋划此事时,只道是借势除害,未曾想……竟将二哥置于这等进退维谷、动辄得咎的险地!是小弟思虑浅薄,眼界短窄,未能预见这官场漩涡之深,害二哥如今身陷困境。小弟……实在对不住二哥!” 陈墨远此番游历川湘,足迹踏遍烽烟之地。他亲眼目睹了军阀割据下,城池易帜如翻掌,百姓流离似飘蓬。那些昨日还煊赫一时的将帅,转瞬便可能沦为阶下之囚;今日依附的靠山,明朝就可能化为齑粉!这朝秦暮楚、人命如草芥的乱象,让他深切地体会到:依附于任何一股根基不稳的势力,无异于将身家性命悬于刀尖之上。若不早做切割,一旦倾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思及此,一股巨大的后怕猛地攫住了陈墨远,强烈的自责与惊惧让他道出了内心沉痛的悔恨和歉意。 罗青松见他如此郑重请罪,心中那股因相思而起的郁结反倒被冲淡了几分。他霍然起身,一双手牢牢扶住陈墨远的双臂,不容他再拜下去。他声音洪亮而诚挚,带着江湖男儿的爽朗与豁达: “墨远!快莫说这等见外话!”他用力将陈墨远按回座位,“天机难测,世事如棋!莫说你我,纵是诸葛武侯再世,又岂能算尽这乱世棋局的每一步?那差事是我自己点头接下的,路也是我自己选的!刀山火海,我罗青松闯了便是,如何能怪到贤弟头上?贤弟助我除三河帮大患,此恩尚未言谢,岂有反受你自责之理?此事,休要再提!” 陈墨远被按坐回椅中,感受到罗青松沉重的力道和话语中的不容置疑,那份沉甸甸的愧疚感虽未全消,却也知二哥性情,再提反显得矫情。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纷乱的心绪道: “二哥义薄云天,小弟感佩!然二哥虽不怪罪,小弟心中……终究难安。幸而有谢伯父那番老成谋国之言。今日闻听其剖析乱世存身之道,真如醍醐灌顶,振聋发聩!其所言‘三步走’之策,抽丝剥茧,直指根本,非大智慧、大阅历不能道出。小弟今日亦是受教匪浅!” “别的不说,单是清理旧患这一条,”陈墨远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寒意,“谢伯父点得极透!那些暗处的毒蛇,若不趁势拔除,待你稍有松懈,或有了牵绊,便是噬心之痛!就比如小弟此番病倒……”他思及此事,眸光骤暗,“若非玄灵施救及时,险些就着了道了!” 罗青竹闻言,失声惊呼:“墨远哥,你探明了?那姓蔡的竟真是存了歹心要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