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在此时,清虚道长飘然而至。他踏入房门,目光在众人脸上一扫,便捋须打趣道:“哟,贫道来得不巧了?” 陈玄灵赶忙趋前施礼,嗔道:“师父!您老人家就别取笑了,徒儿一直眼巴巴盼着您呢!”一旁的罗青竹被这调侃触及心事,面上悄然飞上一抹红霞。 陈墨远精神尚短,只微微颔首致意。玄灵便代兄长将昨夜突发高热、求医未果、自己冒险施针放血,以及今晨食粥后发汗退热的经过,简明扼要地向师父禀明。罗青竹在一旁听着那庸医误事一节,暗自咬牙,心道:大十字济民医馆的蔡某人……好,我记下了! 清虚道长听罢,赞许地对玄灵点头:“临危不乱,胆大心细,此番多亏你了。”随即话锋一转,正色道:“昨日那大夫所开方子,速取来与贫道一观。” 药方呈上,清虚道长凝目细览。只见那字迹笔走龙蛇,满纸皆是诸如大青叶、青黛、鱼腥草等一派苦寒清凉的清热解毒之品。道长不由蹙眉,摇头道:“此症本是风寒束表,外邪未解。再投此等寒凉重剂,非但不能驱邪外出,反易引邪深入,闭门留寇,岂有不加重之理?” 他搭过陈墨远的脉,略一沉吟,提笔蘸墨:“我道家有一古方,名曰‘阳旦汤’。此方妙在取法东方生发之木气,专能温化体内盘踞之寒水,正对此症根本。”说话间,一方新笺已就。道长将方子递给玄灵,叮嘱道:“依此方再服两剂,意在振奋阳气,彻底化尽寒湿之气。待寒邪尽去,便可着手调理。” 他顿了顿,又道:“说到固本培元、补中益气,还是你家六叔更为精擅。如今既已无大碍,倒也不必急于一时。且安心休养几日,待六爷归来,请他为你细细调补,自可复元如初。” 罗青竹闻言,眸光微凝,追问道:“敢问道长,依您看,这蔡大夫开出如此方子,究竟是学艺不精……还是存心加害?” 清虚道长捻须沉吟片刻,方缓缓道:“罗姑娘,此中缘由,贫道乃方外之人,实不便妄加揣测。你便是当面质询于他,他亦大可推诿为‘学术流派之争’,难辨真伪。” 他目光沉静,续道:“若欲探明究竟,只怕需暗察其人际往来,细究其与陈家是否存有旧怨纠葛。此事宜不动声色,徐徐图之,万勿打草惊蛇,反令其有了防备。” 陈墨远闻言,恭敬道:“此番有劳道长为弟子诊治,感激不尽。弟子此行梅山,幸得拜会玉虚师叔。石娃也已拜入师叔门下,若经一年考校,便可正式列入门墙。临别之际,师叔特托弟子转交此信予您。”说罢,他自行李中郑重取出玉虚道长的亲笔信函,双手奉与清虚道长。 清虚道长接过信笺,指尖竟微微发颤。他展信速览,但见字里行间,师弟玉虚不仅修习梅山水法已窥堂奥,更于梅山烟霞深处安身立命,生活恬然自适。得知师弟终觅得心之所向的道途,一股难以言喻的欣慰之情涌上心头。道长抬手,轻轻拍了拍陈墨远的肩头,温言道:“墨远,辛苦你了。此行奔波劳顿,务要好生休养,将元气彻底养足才是。” 待送走了清虚道长,陈墨远神色肃然,转向罗青竹沉声道:“青竹,切记,不可贸然登门寻衅滋事。此事干系不小,待我料理完手头几桩紧要事务,自会亲自着手查探。” 罗青竹迎着他郑重的目光,颔首应道:“墨远哥,我听你的。”她略一停顿,眼中忧色更深,“只是……你自身更需万分小心。曹家倾覆之后,其残党对你恨之入骨。如今他们潜藏暗处,行踪诡秘,这暗箭……才最是难防的!” 陈墨远颔首道:“放心,我自会谨慎。”他忽又想起一事,唇角微扬,带着几分笑意叮嘱道:“对了,此事暂且莫要告诉你哥。他那爆炭脾气,若闻得此事,怕是立时便要带人打上门去,将那医馆拆作白地了!” 罗青竹脑海中立时浮现出二哥那一点就着的火爆模样,再思及陈墨远所言的“拆作白地”,终是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陈墨远这天并未因病歇息。他强支病体,召来老曲师王瘸子,与父亲共商要务:先将那几坛珍贵的菌种,妥藏于祖宅地窖深处,严加看管;待城南窖场修缮完备,再移两坛分储其中,以策万全,正合“狡兔三窟”之谋。言谈间,他更提及八面山下邹家湾的见闻,建言道:“此菌脉须得每年夏至引种发新,方能葆其活力不衰。”眼下之急,便是请王瘸子襄助,尽快在潼川配制引种基底,重做一次引种试验。一旦功成,便可开祠堂,敬告宗亲,陈家又从祖地梅山请回了祖传菌脉,将在潼川延续传承下去。 引种试验共备四份,翌日拂晓,只见所有基底之上皆已布满了金丝脉络,宣告成功。陈墨远心下一宽,即刻遣伙计往唐府延请二公子唐景云。一来报个平安,二来邀老友共赏这自梅山请回的祖传菌脉,引种功成的盛景。 唐景云闻讯即至,见陈墨远形容清减,便知此行艰辛,连连喟叹:“此番着实不易!”待目光触及那金丝盘绕、生机盎然的菌脉基底时,他眸中精光一闪,急问道:“墨远,可否允我取些样本,带回实验室置于显微镜下一观究竟?” 陈墨远闻言,笑着取出临行时唐景云所赠的那套玻璃试管:“这是景云你所赠之试管,此番菌种乃以符箓竹篓护持的陶罐盛回,故未得用上。如今完璧归赵,深谢厚意!”他顿了顿,又打趣道,“至于那块雷击木……托景云你的洪福,一路倒也无甚妖邪惊扰,原物奉还,还请放归尊府书房原位。”两人相视,拊掌大笑。 陈墨远继而恳切道:“景云,待我身体康健些,必当再为你引种一份,亲送至你实验室供你详察。此番样本,恕我无法相赠……”他神色凝重,语带歉意,“为严守我陈氏祖传之秘,此物……须得由我亲手焚毁。其中苦衷,万望体谅。” 唐景云闻言,郑重颔首:“墨远你言重了,祖传根基,自当守护。我静候佳期,盼能一睹那两菌共生之奇观!”提及此节,他眼中闪烁着对未知的炽热光芒。 陈墨远颔首应道:“景云,你先前所料不差,这共生之秘,确需一特殊‘媒介’勾连。只是这媒介并非另一菌种,而是以梅山秘法炼就的‘法水’。” 唐景云听罢,感慨万千:“果然!巫傩古术之中,蕴藏着太多玄机。此等‘法水’之奥妙,怕是以当今科学之智,亦难尽窥其深邃幽微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