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觉沉沉,醒来已是暮色四合。陈墨远只觉头疼欲裂,周身沉重,骨节间隐隐作痛。晚膳时分,他全无胃口,勉强咽下几口便搁了碗箸。玄灵见他双颊泛着不自然的潮红,心中一惊,忙伸手探向哥哥额头。那肌肤竟是触手滚烫,显是发了高热。 原来,这两个多月风餐露宿,心神耗损已是极巨。昨夜船头那阵冷风更是趁虚而入。如今虽余暑未消,然金风已暗蕴肃杀之气。陈墨远一路强撑,归家后心神一懈,沉眠方醒,那积压的寒邪病气便如洪水决堤般汹涌地发作了出来。 陈老爷见儿子病势汹汹,心急如焚,连声催促管事赵伯:“快去瞧瞧六老爷回来没有!若已回潼川,立时请来给大少爷诊治!”原来陈六爷前几日去了绵州,归期未定。约莫半个时辰后,赵伯匆匆赶回,身后跟着一位面生的大夫,乃是大十字济民医馆的蔡大夫。 赵伯回禀道,他先去了六爷的医馆和府上,皆不见人影,都说六爷或许还得几日方能返家。眼见夜色已深,少爷病急,赵伯不敢耽搁,转头便奔了大十字街口,就近请来了这位蔡大夫。那大十字乃是潼川城中两条主街交汇之地,离陈家宅子颇有些路程。蔡大夫平日与陈家素无往来,此番也是赵伯情急之下寻医心切,想着有个大夫总比空等强,这才将他请了来。 蔡大夫仔细查看了陈墨远的面色与舌苔,又凝神诊过脉象,随即悬腕疾书,刷刷刷开出一张药方,叮嘱道:“速去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煎好即刻服下,退热为要!”此时的陈墨远已烧得昏沉不醒,任人摆布。 一碗浓稠的汤药强灌下去,陈老爷与玄灵守在床边,目光焦灼地紧盯着墨远。然而一个时辰过去,非但热势未退,掌心探去,那额头竟灼得手心发疼,热度分明更高了!此时蔡大夫早已收了诊金离去,街面医馆药铺也尽皆闭户落栓。深更半夜,又该去何处寻医?若再遇个庸手,岂非雪上加霜?管事赵伯在一旁战战兢兢,面色灰败:“老爷,都是小人……慌不择路!瞧着那大夫也非初出茅庐,怎料竟……”陈老爷长叹一声,阖目摇头:“事已至此,怨不得你。皆是……命数罢了。” 陈玄灵虽随六叔习学针灸已有一段时日,却从未在真人身上试过针。眼见汤药罔效,大哥高热不退,她只得鼓起勇气与父亲商议:“父亲,汤药无效……女儿想试着为大哥行针,刺少商穴与十宣放血,或能退热。好在这些并非致命要穴,即便女儿手法生疏,应也无大碍。”陈老爷环顾四周,实无他法可想,只得沉重颔首:“既如此……你且试试吧。” 得了父亲首肯,玄灵回房取来取出针具和药箱。她屏息凝神,依着所学,消毒后先将银针缓缓刺入大哥的少商穴。然而银针太过纤细,入穴后竟不见半点血珠渗出。玄灵心下一横,转而取出用于浅刺放血的梅花针。她将针尖在灯火上反复燎过消毒,咬了咬牙,对准大哥的少商穴及十指指尖的十宣穴,果断刺下。针尖过处,立时沁出细小血珠。她不敢停歇,依次在每处刺出的口子上,用力挤出三滴乌暗的血滴。待所有穴位处置完毕,她方才松一口气,仔细为大哥擦拭干净血渍,又轻柔地涂上一层药酒。 施针放血毕,陈玄灵守在兄长榻前,一颗心悬在半空,目光须臾不离大哥面容。煎熬中捱过一盏茶的光景,她屏息细察,忽觉大哥原本急促的呼吸渐渐趋于平缓。心中一喜,忙伸手探向额头——果然,那灼人的高热已悄然减退了几分。 玄灵这才稍稍定了心神,转身对忧容满面的父亲轻声道:“爹爹,大哥的热度退了些许,眼下已不似方才那般凶险了。您身子骨要紧,莫要在此枯守熬神,还是先回房安歇吧。女儿在此照看大哥,待他明晨醒转,再作计较。” 陈墨远再次睁开眼时,房中烛影摇曳,已是四更将尽。他瞥见小妹玄灵伏在桌案上沉沉睡去,怔忡良久,才恍惚忆起自己已身在潼川家中。他试着撑身坐起,一阵强烈的晕眩猛地袭来,眼前天旋地转。 玄灵被这细微动静惊醒,忙起身探看。她伸手轻触哥哥额头,仍觉有些低热未退,便轻声将昨日他突发热症、求医未果、自己冒险施针放血的经过简略说了。原来陈墨远久卧不适,想要坐起。玄灵会意,忙取来软枕仔细垫在他腰后,小心搀扶着他半倚在床头。 见兄长精神稍振,陈玄灵估摸着后厨已开始忙碌,便起身去吩咐厨房熬一锅稀粥,特意叮嘱加入些安神的莲子。临出门前,她又唤来一个得力伙计,命其即刻启程前往云台观,务必将师父清虚道长请来为大哥诊治。 不多时,一碗温热的莲子粥端至床前。陈墨远倚着软枕,就着妹妹的手,小口小口地啜饮,勉强咽下了半碗。粥水下肚不久,便觉体内微微生出一层薄汗。他忆起六叔上回施药之后的要求乃是盖上被子发汗,便自行躺平,将被子严严实实盖好,欲助汗出。果然,不多时,那汗便沁透中衣。他又恐发汗太过反伤元气,忙将被子掀开一层。如此静待汗息,玄灵已备好温水布巾,叫个伙计过来替他细细擦拭干净。再探额头,那恼人的灼热之感竟已悄然退尽。 见兄长高热尽褪,陈玄灵心头大石终于落地,长长舒了一口气。她忽又想起一事,忙另遣了个伙计,速去罗家船帮探问大哥旅途中可曾遭遇什么不妥。不过半个时辰,罗青竹竟带着贴身伙计匆匆赶至。甫一进门,她便连声询问玄灵:“玄灵妹妹,墨远哥身子如何了?” 玄灵轻声道:“烧了整整一夜,今早晨方才退去。青竹姐姐,我大哥在船上……可曾有过异样?怎地归家便突发如此急症?”罗青竹心头一跳,深夜登船之事自然绝不能提,只含糊其辞道:“许是……昨夜江风凛冽,不慎染了风寒罢。”话虽如此,她心底却暗自懊悔不迭,都怪自己一时忘形,竟拉墨远哥在船头吹风叙话,生生惹出这场病来! 陈玄灵引着罗青竹步入内室探望。只见陈墨远已换了家常衣裳,正坐在桌畔执卷而读。见罗青竹进来,他忙起身相迎:“青竹姑娘,怎敢劳你亲自过来?”言语间带着几分歉疚与疏离,“略坐坐便请回吧,莫要沾染了病气。我已无碍了。” 罗青竹目光落在陈墨远脸上,见他眼窝深陷,面容清减,一路强压的忧心与自责骤然翻涌,一个没忍住,泪珠便扑簌簌滚落下来。 陈墨远见状,轻叹一声,自袖中拈出一方洁净素帕,默默递了过去。罗青竹接过帕子拭泪,抬眸望着他那关切中略带无奈的神情,心头百味杂陈,竟又忍不住“噗嗤”一声破涕为笑。 一旁的陈玄灵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自纳罕:青竹姐姐这般忽悲忽喜,情难自抑,怕是对大哥有些不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