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豉沉香

第100章 同归潼川

  陈墨远握着罗青竹温软的手不放,心想这满腹的话,便从昨夜那场虚惊讲起吧。他讲到自己如何从梦中惊醒,误以为有人跳帮,吓得魂不附体,第一反应便是死死护住身边那几个宝贝陶罐,僵在黑暗中大气都不敢出。   罗青竹想象着那副情景,再想到方才他那副难以置信的傻样,忍不住“咯咯咯”笑出声来。她笑弯了眼,故意问道:“墨远哥,那你当时心里头,可盘算好了啥子对策没得?”   陈墨远也笑了,带着几分自嘲:“能有啥子对策?你晓得噻,这陶罐金贵,磕不得碰不得,更不能抱着它们跳江逃命。万般无奈之下,我啊,就只剩‘装可怜’这一招喽!”于是,他便将如何在涪陵过滇军卡口时,灵机一动,假称陶罐里是“为病入膏肓的老父千里求来的救命法水”;如何先塞钱打点却碰了钉子;又如何情急之下,死死攥住那兵丁的衣袖,声泪俱下地苦苦哀求,最后竟真靠着这份“可怜相”侥幸脱险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他讲得活灵活现,连当时那兵丁脸上的神情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罗青竹听着,脸上的笑意却渐渐敛去了。她看着他此刻轻松讲述的样子,仿佛能穿透时光,看到他面对关卡、孤立无援时强撑出的那份“可怜”。一股酸涩猛地涌上心头。她不再只是被他的讲述逗乐,用力反握住他的手,语带哽咽道:“墨远哥……莫讲了。你这一路当真是受苦了!”   此时,天色已然大亮,江上的薄雾已然散尽,两岸景物清晰可见。船行平稳,金华码头遥遥在望。赵把头仍驾着那艘轻巧的麻秧子船,不疾不徐地跟在柏木船侧。   重逢时的狂喜过去,疲惫如潮水般涌上来,罗青竹只觉得眼皮沉沉。强撑着最后一点清明,她唤来柏木船上一名船工,吩咐道:“你去替下赵把头,驾麻秧子船回潼川码头。”待那船工领命而去,麻秧子船靠拢,她又对赵把头扬声道:“赵叔,您上这船来歇歇脚,顺便……照看照看我们。”她语意含糊,但赵把头心领神会,笑着应了声“要得”,便身手利落地攀过船来。   安排妥当,罗青竹的最后一丝力气也耗尽了。她走进船舱,倒在那铺着草席的简陋床铺上。心头再无挂碍,困意瞬间将她吞没,头刚沾枕便陷入了深沉的酣眠。   另一边,陈墨远也支撑不住了。他寻了椅子在离罗青竹不远处坐下,背靠着舱壁,双臂拢在包袱上,眼皮阖上,头颅微垂。不过片刻,均匀的微鼾便在这安宁的船舱里响起,与舱外潺潺的水声应和着。他守着他的陶罐,也守着一份落定的心安,沉沉睡去。   柏木船抵达潼川码头时,已是晌午,日头高悬。码头上人声鼎沸,卸货的吆喝声、揽客的招呼声混杂着江水腥气扑面而来。   罗青竹出发前便已差人给陈家送了信。陈家得了准信,从昨日便派了伙计在码头上等候。那伙计眼尖,老远就认出了罗家船帮的柏木船正缓缓拢岸,忙不迭地拨开人群挤上前去。待船靠定,他瞧见立在船头的陈墨远,顿时喜上眉梢,一边高高挥手,一边扯着嗓子大喊:“少东家!少东家!您可算回来了!”   陈墨远走过跳板,重又踏上了潼川的土地。那伙计早已候在跳板尽头,殷勤地伸手搭了一把,又赶忙接过少东家递来的随身行李。陈墨远转身,与船上的罗青竹、赵把头等人一一作别。因码头上往来人等众多,他对罗青竹道:“青竹姑娘,此番劳动了,待我得空便去船帮拜会你家老爷子和罗二哥。”   伙计在前引路,主仆二人穿过喧嚣的码头,走上了熟悉的街巷。刚走出不远,便有相熟的街坊瞧见了陈墨远的身影。这三个月未见,大家纷纷驻足招呼:“哟!陈少东家!您这是打哪儿回来呀?”“墨远贤侄!瞧这风尘仆仆的,可是今朝才到的?”“陈少爷,好一阵子没见您了,一切安好吧?”   陈墨远脸上挂着温煦的笑意,一路走,一路频频颔首回应着,脚步却未停,归心似箭地朝着自家方向行去。   在门口,管事赵伯见少东家回来,忙命伙计速去通报陈老爷。陈老爷刚用过午饭,正在院中小憩消食,小女玄灵在一旁陪着说话。一听儿子归来,陈老爷猛地起身,连拐棍也忘了拿就往外走。玄灵赶忙抄起拐棍,几步追上,搀住父亲。两人还未出院门,便见管事引着陈墨远走了进来。   陈墨远见父亲和小妹迎出,忙快步上前,向父亲恭敬行礼,又亲昵地拍了拍妹妹的肩头。陈老爷细细端详着儿子,出门两个多月,归来是一身短打,两个沉甸甸的大包袱还坠在肩上未及卸下。人晒得黧黑,也清瘦了不少,周身却透出几分彪悍精干,将那层文弱之气褪去了大半。陈老爷眼中满是欣慰,连声道:“好!回来就好!”   陈墨远引着父亲和玄灵步入内室,这才卸下肩头重负,小心翼翼地置于案几之上。他解开层层包袱布,露出四个以竹篓包裹的陶罐,竹篓周身贴着了朱砂绘就的符纸。陈老爷不敢贸然触碰,只低声探问:“这竹篓里……便是我们家祖传的菌脉?”   陈墨远含笑点头:“正是。与家中以往的菌液一般无二,菌膜上已见金丝缠绕。儿子在梅山已做过引种,翌日便见金丝脉络满布,灵验非常。”   陈老爷喜形于色:“太好了!只是……为何要用竹篓盛装?这些符纸又是何意?”陈墨远遂将玉虚道长“扎竹为城”的道理细细讲来。陈老爷听罢,捻须惊叹:“原来其中竟有如此玄机!”   陈老爷见儿子满面风尘,旅途劳顿,便不再多问,只命他先将这祖传菌液妥善安置,速去用些午饭,好生歇息,旅途见闻待明日再叙不迟。一旁的小妹玄灵,虽听得“梅山法术”四字心痒难耐,但也心疼哥哥辛苦,连忙附和着催他去休息。   此时已过了午饭时分。陈墨远将那四罐祖传菌种稳妥地安置在祖屋阴凉的地窖深处,这才转身离开。他用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汤面,草草洗去一身风尘,便倒在床上,倦意如潮水般涌来,转眼间便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