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两日半的光景,三人便已抵达沅陵城下。 望着城郭,陈墨远想起陈仲岳在此置业的安排,便道:“依弟子所见,沅陵眼下尚算平稳,或可留作一条从梅山后撤的退路。” 玉虚道长闻言,轻轻一哂:“呵呵,若论抵御外寇,沅陵深入腹地,又有千山万壑为屏,确是一方壁垒。可如今这世道,是群雄逐鹿,军阀混战!滇军、黔军自西、南而来,破关夺隘易如反掌。这莽莽山河,何处敢称平安福地?你我黎民,不过是在那群狼环伺的夹缝里,勉力求一线喘息罢了。” 陈墨远听罢道长一席话,心头那点希冀仿佛被冷水浇透,脱口而出的话语里满是茫然与无措: “这……这便如何是好?天地之大,竟似无一处可安身立命了么?” 玉虚道长闻言,目光掠过远处起伏的山峦,声音里带着几分苍凉: “若论家业雄厚之辈,效那狡兔营窟,多置退路,自然能分薄几分灾厄风险。然则——”他话锋一转,落在沉重的现实上,“寻常黎庶,离了生于斯、长于斯的乡土,失了那点赖以为生的薄产,在他乡便是断了根的浮萍,何来活路?又岂敢奢望寻得一处全然无虞的桃源?” 道长顿了顿,嗓音更低沉了几许:“于升斗小民而言,但求莫直撄锋镝,未撞在那刀兵相交的修罗场上,便已是天大的侥幸。说到底,守着祖辈传下的几椽破屋、几分薄田,纵使大限将至,能埋骨于自家檐下、故土垄头,便是这乱世里最后的安稳与念想了。” 在沅陵,陈墨远转道至陈家货栈,与陈墨华辞行。陈墨华的妻小已从梅山接来安顿在此,堂屋里略坐片刻,一盏清茶在手,三言两语间略叙了些梅山近况。茶汤未凉,陈墨远便起身拱手,道出告辞之意。 陈墨华将他送至栈房门口,语带歉疚:“墨远堂弟此番来去匆匆,愚兄竟未能略备薄酒,稍尽地主之谊,实在惭愧!” 陈墨远停下脚步,回身深深一揖:“墨华兄言重了。实是家中要务催迫,片刻不敢迁延。此番多有叨扰,承蒙兄嫂照拂,弟铭感于心。”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货栈熟悉的门楣与堂兄关切的面容,喉头微动,终是再揖到底:“兄长珍重,弟……就此拜别了!” 三人雇了一艘麻阳船,便启程溯酉水而上,直往里耶而去。 自沅陵至里耶,三百余里水路,乃是湘西交通要道。江面上,往来穿梭的皆是跑长水的麻阳船,航道一派繁忙。两岸青山逶迤,皆是来时熟悉的景致:那藏有万卷古书的二酉山、浪急滩险的凤滩、还有曾与吴老岩、石娃歃血为盟的王村。熟悉的山水在眼前次第展开,恍如昨日重现。 船行至江心,玉虚道长凭舷远眺,目光掠过这流淌不息酉水,忽而轻声喟叹:“这水路……贫道年少时,也是这般乘船而来。不想弹指一挥间,竟已是二十多个寒暑了。” 船上这几日,陈墨远、吴老岩与玉虚道长三人,依旧轮番值守那四只宝贝陶罐,片刻不敢懈怠。 船老大看在眼里,心头猫抓似的痒,终是耐不住好奇,凑近玉虚道长,压低嗓门问道:“道长,恕小的眼拙,您几位这般小心护着的篓子……里头莫不是装着啥子了不得的宝贝?” 玉虚道长闻言,捋须一笑,眼中掠过一丝狡黠的光芒,故意将声音压得比船老大更低,还带了几分神神秘秘:“嘘——此乃贫道云游四方,费了好大功夫才收伏的几只积年老妖!全仗这法罐和符纸镇着,若是一个不慎放了出来……”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目光扫过波光粼粼的江面,“这滔滔酉水,怕是要翻起惊天巨浪喽!” 船老大一听,脸“唰”地白了,脖子一缩,连连拱手:“哎哟!道长恕罪!小的多嘴!多嘴!”说罢,几乎是踮着脚尖溜回了船尾。自此之后,别说船老大,便是那些粗豪的船工们,远远瞧见那堆用布包得严实的竹篓,都像见了瘟神似的,宁可贴着船舷绕个大弯,也绝不敢靠近半步,连眼神都带着几分敬畏与惊惶。值夜时,更是恨不得离那“妖魔鬼怪”越远越好。 船老大听闻他们此行目的地是龚滩,便凑近一步献策道:“诸位客官,若信得过小老儿,不如就坐我这船一直往上,过了里耶,到后溪靠岸。从后溪上岸,走上两天旱路,便到了阿蓬江上的大河口。到了那儿,再换小船顺阿蓬江而下,约莫六七十里水程,就能汇入乌江了。乌江往下漂个不到十里,龚滩码头就在眼前啦!”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水,继续道:“这么走呢,是绕了点远路,可好处也多!一来能彻底绕开落魂涧那片要命的瘴气林子,二来嘛……”他声音压得更低,眼风警惕地扫了下两岸,“也省得进那酉阳城!如今城里头滇军扎着营,关卡盘查得那叫一个紧,雁过拔毛!我这法子,图的就是个安稳太平!”他顿了顿,心有余悸地瞥了一眼那盖着布的竹篓,声音都发颤了:“再说了……像道爷您这镇着……镇着‘那东西’的宝贝坛子,万一……万一让那些不长眼的丘八老爷们手粗脚重给磕了碰了,甚至……敲破了!我的老天爷哟!那、那可就真真是捅破天,不得了了!” 吴老岩闻言,哈哈一笑,拍了拍船帮:“老哥说得在理!我虽在这条道上跑过几趟,可论起水路的弯弯绕绕,还得是您这老把式!您这顾虑,更是周全!”他随即正色问道,“酉阳城那边,如今当真盘查得这般森严?” 船老大把脑袋点得像鸡啄米,一脸后怕:“嗐!可不是嘛!那架势,凶得很!没事哪个愿意去触那霉头?我们跑船的,但凡有点门路,都是绕着那阎王殿走的!” 陈墨远眉头微蹙,问道:“护国战争不是已然了结?袁氏既倒,滇军为何还赖在四川不走?” 船老大闻言,嘴角撇出一丝饱经世故的冷笑,朝江里啐了一口唾沫:“走?客官呐,这世道,到嘴的肥肉,哪条狼肯松口?”他压低了嗓门,带着几分愤懑,“说啥子‘护国有功’?呸!不过是块遮羞布!眼下非但不见他们撤兵,倒反借着这名头,四下里伸手,恨不得把整个四川都划拉进自家碗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