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内,陈墨远那声带着哽咽的“成了!”,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话音未落,院中已然炸开了锅。 “成了!真成了!”石娃第一个蹦了起来,少年人的欢喜毫无遮拦,他目光热切地在堂屋里的师父和义兄之间来回跳跃,但是又不敢贸然上前,只将满心激动化成手舞足蹈。 “哎呀!祖师爷显灵了!”黄师母正端着簸箕在檐下拣豆,闻声喜得差点把簸箕扔了。她几步赶到玉虚道长身边,满脸笑容地望着他,眼里全是骄傲。 大川、小川更是乐疯了,像两只撒欢的小马驹,绕着院子里的石磨你追我赶,嘴里学着大人嚷嚷:“成了!成了!” 吴老岩呆立在这喜悦的漩涡当中,一时竟不知是悲是喜。他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又近了一步,我离阿萝又近了一步。这“成了”二字,对他而言,是黑暗中跋涉多年后,终于望见的那一缕微光;是通往阿萝魂魄的桥梁,终于奠了基。 堂屋门口,玉虚道长与陈墨远并肩而立,看着院中这众生相。道长脸上浮现出欣慰的笑意,陈墨远望着激动失态的吴老岩,心中亦是百感交集,他深知这份成功对自己意味着什么,对大哥又意味着什么。那沉甸甸的期盼,此刻终于有了落地的基石。 过了一日,那引种的基底之上,亦已清晰地蔓生出缕缕金丝。至此,陈墨远心中再无半分疑虑,两菌共生之法,确凿无疑已然功成。 眼下最紧要之事,便是如何将这四只共生陶罐安然护送返乡。托付邮驿或交予商队捎带?此念甫一冒出便被掐灭。此物如性命般珍贵,唯有亲身护送,寸步不离,方能保其万无一失。归途路线已然清晰:循来时驿道先抵沅陵,自沅陵便可登舟入酉水,溯流而上直至里耶。里耶登岸后,再行三四日陆路,便可抵达龚滩。 然启程归乡之前,尚有未尽之责。酉州与高马二溪村的同宗血脉,此番一别,山高水远,恐成永诀,必得亲往揖别。思及此,陈墨远转向玉虚道长与吴老岩,拱手郑重道:“道长,大哥,且容弟子先行一步,往高马二溪村及酉州拜别族人。待诸事毕,弟子必返潺溪村,再与二位一道启程,共赴龚滩。” 念及路途迢遥,石娃便一路相陪。待两人紧赶慢赶回到高马二溪村时,天已擦黑。 陈墨东见到陈墨远安然归来,自是喜出望外。他心中对这个远道而来的堂弟本就印象极佳,更兼钦佩其在算学一道与经营之道上的深厚造诣。 见到陈仲岳,陈墨远躬身说明来意:“伯父,小侄此来,是向伯父及诸位同宗辞行。不日便当归返潼川了。” 陈仲岳听罢,脸上并无多少意外,只捻须颔首,显是早已料到几分。一旁的陈墨东却是难掩讶色,脱口道:“墨远堂弟,这才刚回来,如何就要启程了?何妨再多盘桓几日,也好让愚兄多多请教,多得些进益啊!”语气中满是挽留之意。 陈仲岳抬手止住陈墨东的话头,目光转向陈墨远,语重心长道:“贤侄啊,你此番千里奔波,所为何事,老朽虽未尽知,然观你行止,所求必是关乎你潼川陈氏命脉的要务。如今事既谐矣,自当早日归去,以安宗族之心。”他顿了顿,眼中透出关切,“只是这世道不靖,路途艰险,贤侄归途,万望多加珍重,步步留心!” 略叙片刻,话题转至高马二溪村的联防互保。陈仲岳捻须道:“如今护院队丁操练多日,阵势已初具章法。虽眼下风平浪静——”他话音微沉,“然有备方能无患!近来茶庄商道传来消息,皖系军阀对湖南虎视眈眈,段祺瑞正推行武力统一,湖南恐成用兵之地。至于省城长沙……谭延闿借裁军之名排除异己,程潜旧部已星散。眼下虽未撕破脸面,可这潭浑水,谁知明日会掀起什么风浪?” 翌日,陈墨远便辞别高马二溪村,启程前往酉州。此去酉州后,他将径直转赴潺溪村,再回潼川,不再折返此地。 临行之际,陈墨东紧握着他的手,依依话别良久。末了,又郑重唤来永伯,叮嘱道:“你好生随侍远少爷同往酉州,待至潺溪村,务必亲送少爷平安启程,再回来复命于我。” 正待登程,陈墨东又从身后取出一个包裹得十分齐整的布包,打开一角递与陈墨远观看道:“墨远堂弟,这是特意托人从益阳捎来的一套湘绣被面。你看这‘百鸟朝凤’的图样,盼你日后成家立业,鸾凤和鸣,也算是我高马二溪同宗的一点念想与心意。” 陈墨远双手接过,指腹触到那被面上细密繁复、流光溢彩的纹样,又见堂兄眼中满是不舍,心头一热,喉头竟有些微哽。他珍重地将这凝聚着同宗情谊的物件收好,深深一揖:“墨东兄,这份情义,墨远铭记于心!” 陈墨远赶至酉州,与族长话别后,未作停留,便又马不停蹄地折返潺溪村。略歇了一夜,次日天明,他便与吴老岩、玉虚道长三人一道,踏上了前往龚滩的路途。石娃紧紧攥着陈墨远的手,指尖冰凉,眼眶早已泛红,一层薄薄的水光在里头打着转,倔强地不肯落下。回想当初,他二人千里迢迢自潼川而来,如今,二哥即将归去,却要将自己独自一人留在这异乡落地生根了。此去经年,关山阻隔,何日方能重逢?故乡的山水风物,又何时能再入眼帘? 陈墨远看着他这副强忍离愁的模样,心中亦是酸涩难言。他抬手,用力按了按石娃单薄的肩头,沉声叮嘱道:“三弟,往后这里便是你的家了。师母和两位弟弟,都需你好生看顾照应。师父若外出,家中里外,你便是那撑起门户的顶梁柱!”他顿了顿,语带期许道:“堂堂顶梁柱,可不兴掉眼泪珠子,啊?” 来时尚有马匹代步,此番归程,却全凭一双脚板丈量山水。所幸此前数度跋涉,一双“铁脚板”早已练就,日行五六十里山路,倒也不在话下。 那四只承载着共生菌种的陶罐,依旧稳妥地安放在特制的竹篓内。篓中预先塞满了软布与干稻草,将陶罐牢牢固定住,防震避碰。篓子外面,又用一大块厚实的粗布严严实实地包裹捆扎好。分成两份,陈墨远与玉虚道长各负一份,稳稳地背在身后。 陶罐本身分量不重,只是装在竹篓中,形状不甚规整,背在身上行走,难免有些碍手碍脚、磕磕碰碰。但两人皆步履沉稳,小心护持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