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墨远这几日便在云台山周遭盘桓,并未返回高马二溪村。一来路途遥远,往返一趟路上需要两日,恐生枝节;二来守在潺溪村左近,便于随时照看,更为稳妥。其间也曾拜会过玄玑主持。主持虽不精水师法门,闻知石娃拜入玉虚道长门下,又听闻他们正竭力重现苍梧祖师百年前秘传的共生之法,亦是为之欣然。 这段时日,陈墨远专程拜会了潺溪村村长。他详述了眼下动荡的时局,并以高马二溪村联防互保为例,力陈潺溪村与山上云台观结为联防、守望相助的紧要。前番因仓促奔赴城步,虽与玄玑住持议定了观中与玉虚道长家小的互保,却未能将整个潺溪村纳入这联防体系之中。如今得了空闲,此事正好着手周全。 村长听罢,深以为然,不敢耽搁,即刻动身上山拜会玄玑住持。双方一番商议,很快便将山上真武观与山下潺溪村联防互保的章程敲定下来。自此,警报互通、人手协防的脉络,便在这山岭村落间真正贯通了。 更可喜的是,吴老岩将养得日渐硬朗,已能随陈墨远缓步而行,四处参详地势,为联防布局添砖加瓦。山上山下连成一片,又得吴老岩这识途之人实地助力,这道护佑乡邻的屏障,便筑得愈发稳当了。 至第五日清晨,玉虚道长出关了。几日静修养息,使他气色焕然,面上隐隐透出红光。黄师母见状笑道:“这关倒是出得蛮巧,正好赶上吃早饭。”大川、小川忙不迭地围坐到父亲身边用饭。那四只承载着共生希望的陶罐,此刻正安放在道长静室之中。这几日道长闭关,陶罐情形如何,实难知晓。陈墨远心中惦记,几欲起身入室查看,终是强自按捺,默然捧起了饭碗。 玉虚道长听罢家中这几日的情形,温言对黄师母道:“这几日辛苦你了,今日饭食便由我来整治罢。”言罢,目光转向陈墨远,关切问道:“墨远,这几日精神可养回来了?后日便能查验那共生陶罐了,心中切莫过于悬想,当以平常心待之。” 吴老岩见道长问完话,便也肃容请教道:“道长,我有一事想求问。若欲将阿萝寄魂的那枚银铃,从老熊洞中请出,迎至梅山供奉,此法是否可行?其中又有何关窍须得留意?”他语气小心翼翼,显见对此事极为郑重。 见玉虚道长沉吟未决,吴老岩又低声补充道:“道长,后日若那两菌共生成了,我二弟想必就要动身回潼川了。我思忖着,不如就与二弟结伴同行至龚滩。一来,路上彼此有个照应;二来,正好顺路去那老熊洞,将阿萝的寄魂银铃请出,带回梅山来,再与道长细细参详。如此安排,既不耽误二弟的行程,我也能早些了却这桩心事。” 玉虚道长神色凝重,缓缓道:“此事干系非轻。苗疆巫蛊之术,贫道向未涉猎。仅凭口述,实难预作万全之备。”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二人道:“稳妥之计,莫若贫道亲随你们走一趟。须得亲至那银铃安放之所,察其地势气机,或还需施法勘问残魂本意,方能随机施为,保得万无一失。” 吴老岩闻言,面现感激,却又踌躇道:“有道长亲自前去,自然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只是先前已搅扰道长多时,此番往返龚滩,山遥水远,少说也得二十余日。道长若离家这般久,又要单留黄师母带着两个细伢子在家,这兵荒马乱的年景,实在叫人放心不下啊。” 玉虚道长颔首,神色凝重:“你所虑极是。如今袁氏归天未久,天下鼎沸之势已成,日后只怕愈演愈烈。此去龚滩,眼下尚存一线通路,若再迁延,一旦战火燎原,那老熊洞怕是永难企及了。”他顿了顿,“至于家中妻小,还得仰仗与云台观的联防互保。有玄玑主持庇护,应当无碍。” 陈墨远接口道:“弟子这几日奔走串联,已将潺溪村与云台观联防互保之事促成。如此,山上山下互为犄角,这道屏障较之先前更见稳固。”他转而谈及时局:“再者,依弟子这几日所得之浅见,袁氏既殁,护国战事便算暂告段落。眼下并无一面全国共举的大旗可资征伐。至于湖南省内纷争,汤督既去,料想也难再掀大规模兵戈,多半是台面下的政争暗斗。况且这争斗漩涡,十有八九仍在省垣长沙左近,离我梅山尚远。”他顿了顿,以拳理喻时局:“好比打拳,旧力已竭,新劲未生,这青黄不接的当口,反倒能得一段喘息之机,暂享平静。” 黄师母闻言,晓得丈夫一心想要重现祖师秘法,将手中抹布往灶台上一撂,爽利道:“你自管去你的!真要听到风吹草动,我立马带着两个细伢子上山!往年你出门云游十天半月,我们几个不也平平安安过来了?只管安心办你的事去!” 黄师母说罢,又睨了道长一眼,打趣道:“你便是在家守着,真遇上祸事,横直不也是躲进观里?未必还能变出个神仙洞府来不成?”言语间,倒是豁达得很。 众人商议既定,行程便如此安排:待陈墨远启程返归潼川之日,吴老岩与玉虚道长将与之同行,直抵龚滩。至龚滩后,陈墨远便可搭上乌江的舟船,顺流而下抵涪陵,再转乘大船,溯长江、嘉陵江、涪江诸水路,便可安然返回潼川。 而玉虚道长与吴老岩,则自龚滩转往近旁的老熊洞,去探看阿萝那枚寄魂的银铃。事毕之后,二人循原路折返梅山潺溪村家中。石娃则留在村中,家中多个半大小子,黄师母跟前也多份照应。玉虚道长亦觉此乃历练石娃的好时机。 到了揭晓共生成果的这日,陈墨远依祖传秘法,早早备妥了四份引种的基底,还要看这共生菌种能否顺利引种繁衍。 玉虚道长神色端凝,亲自将那四只共生陶罐,从静室深处请出,郑重置于堂屋桌案之上,示意陈墨远可以启封了。其他人都守在堂屋外等着。 陈墨远方才已净过手,此刻掌心却又沁出薄汗,指尖微微发颤。他深吸一口气,取过备在一旁的洁净软布,细细拭干手心,这才稳了稳心神,伸手揭开第一个陶罐的封盖。 他俯身凑近,逐一检视罐中景象。只见四只陶罐内,皆已生成了清澈的菌液,液面之上,一层莹润的菌膜悄然凝结。更令人心喜的是,那菌膜之上,竟有缕缕金丝隐隐流转!尤其是取自四年陈、五年陈茯砖茶的金花菌所生之菌膜,其上金丝更为璀璨夺目。凑近细闻,一股发酵得宜的豆豉香气扑面而来,其间还隐隐透着一丝悠远的黑茶陈韵,两般气息交融得恰到好处。 待他小心翼翼地将四罐菌液检查完毕,引种完成,重新封好安置妥当,胸中激荡的情绪再也按捺不住。他转向玉虚道长,深深一躬到底,难以抑制的哽咽道:“多谢道长成全!四份……四份都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