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豉沉香

第91章 除患安澜

  谢磊随罗青松一同返回潼川的打算,还没走出厅堂门便被父亲坚决阻住。   “贤侄,在你隐患去除之前,有必要断绝与兰儿的往来。”谢老爷的话语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他目光转而落在女儿身上,“兰儿便留在遂宁家中。一则你母亲近来心神不宁,需你在旁宽慰;二则潼川风波未靖,非久留之地。你们的往来,只怕早被有心人看在眼里。还是待在家中清静,也省得无谓的闲言碎语。你那县中学的差事,我自会派人去与你辞掉。”   谢磊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愕与不舍,嘴唇微张,那句“我要回去”几乎脱口而出。然而,她迎上父亲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瞥见罗青松微微颔首,心下一片冰凉。她明白,这不仅是父亲的决定,也是青松哥为护她周全的考量。万般话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声低低的颤音:“是,爹爹。”她眼眶瞬间便红了,强忍着不让泪珠滚落。   罗青松心中亦是绞痛,但他知道这是最稳妥的安排。他转向谢磊,目光沉凝如铁,向她承诺道:   “兰妹儿,安心在家。给我半年。半年之内,我定将答应伯父的事情办妥。”   他顿了顿,语气更添一分郑重,既是说给谢磊听,更是说给谢老爷听:“这半年,你我……形同陌路。平素里,切莫再有任何书信往来,更勿在人前提及彼此。这是为了你的周全,省得被有心人拿捏,徒生祸端。”   他迎上谢磊那双泫然欲泣的眼睛,心头如被重锤,声音不由得放软了些,安抚她道:“若真有十万火急之事,可将消息递到罗家船帮遂宁分舵。无论何事,我罗青松必定为你办到!”   谢磊望着他坚毅隐忍的脸庞,那副强装镇定的模样更让她心如刀割。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终只化作一句轻声低语:   “青松哥……那……我会……很想你的。”   这声低语,像最柔软的羽毛拂过心尖,却又似千斤重锤狠狠敲在罗青松胸口。他狠狠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用尽全身力气才压下那翻江倒海般的不舍。   他猛地抬起眼,目光如炬,灼灼地锁住谢磊。那眼神里有离别的痛楚,更有着不容动摇的决心:   “半年!”他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两个字,“兰妹儿,就等我半年!半年之后,我必堂堂正正,八抬大轿,迎你过门!”   说罢,他不再看谢磊那泪眼婆娑的模样,强自转身,对着谢老爷和谢夫人深深一揖:“伯父,伯母,青松告辞!半年之期,定不负所托!”   罗青松回到潼川,片刻不敢耽搁,直奔船帮总部,向父亲禀报遂宁之行的结果。   总堂内,罗老爷子正闭目养神,指间盘着两颗油亮的铁核桃。听闻儿子归来,他缓缓睁开眼,那双阅尽江湖风浪的眸子,精光内敛。   “爹。”罗青松躬身行礼,然后将谢府厅堂内那番惊心动魄的对话,以及谢老爷那“淡化官身,清理旧患,扎根帮会”的计策,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尤其详述了谢老爷对依附军阀官职如同“裹着砒霜的诱饵”的剖析,对袍哥与船帮同为乱世中根基的洞见,以及那“淡化、寻替、扎根”三步走的抽身之策。   随着儿子的讲述,罗老爷子盘铁核桃的手渐渐慢了下来。他脸上的神色从最初的平静,转为惊异,最终化为一种深沉的感慨与敬佩。当听到谢老爷点明“袍哥扎根川省百余年,任他城头大王旗变幻,市井乡野,皆绕不开袍哥码头”时,他忍不住重重一拍大腿,低喝道:“通透!这位谢亲家,是真懂我川江乱世生存的根本!”   罗青松说完,总堂内一时寂静。罗老爷子沉默良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松儿,”罗老爷子的话语中有一种自省的意味,“这位谢老爷……不简单啊!真真是洞若观火,目光如炬!他这一席话,哪里只是对你说的?简直是给我这老江湖,敲了一记响亮的醒木!”   他站起身,慢步走到窗前,望着码头上熙攘的船只,那背影显得比平时更为凝重。   “爹在江上混了一辈子,凭的是义气,靠的是拳头,讲的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可这‘安稳’二字,尤其是一家老小、子孙后代的安稳……我想得还是浅了。”他转过身来,眼中还有一丝后怕,“我只道你这回立了大功,挣了官身是光宗耀祖,是条出路。却从未深思,这官皮底下埋着的是能炸得我们全家粉身碎骨的雷!谢老爷点出的这‘外祸’与‘内毒’,正是我们罗家当下最大的死穴!”   他走回座位,重重坐下,铁核桃在掌心捏得咯咯作响。   “后怕啊,松儿!若非谢老爷点醒,爹还沉浸在你扳倒三河帮、得了官差的沾沾自喜里。那滇军的报复,那官场上的倾轧,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等着我们松懈时扑上来咬一口的仇家……这哪一样发作起来,都足以让我罗家万劫不复,也会连累了你那没过门的媳妇!谢老爷这是救了你,也救了我们罗家一门!这份恩情,我罗家记下了!”   罗老爷子心中对谢老爷的惺惺相惜之情愈发浓烈,早就忘了自己之前曾因他的推脱态度而大发雷霆:“这位亲家公,虽不是江湖中人,可这见识、这魄力、这为子女计深远的用心……当得起我敬他一杯!这门亲事,他看得起我们罗家,肯把闺女许给你,还肯如此倾囊相授,点明生路……这门亲事,结得值!”   “谢老爷这‘淡化、清理、扎根’六字诀,就是我们罗家眼下安身立命的铁律!但具体如何行事,我们江湖人,自有江湖人的路数!”   “我这里,也是三步。第一步:借势磨刀,把这身官皮先用足了。”罗老爷子眼中透出老谋深算的神色。   “谢老爷让你‘淡化官身’,是金玉良言,但‘淡化’不等于立刻扔掉。这顶‘稽查使’的帽子,眼下就是你手里最快最利的刀!此刻动手清理那些最难啃的骨头——尤其是那些勾结过滇军、手上沾了血的死敌,正好借这身官皮,打着‘肃清余孽、稽查违禁’的旗号,调动官面资源去查、去抓、去杀!名正言顺,事半功倍!旁人只道是官家行事,谁敢明着阻拦?等我们把最硬的钉子拔了,这官皮的价值也就用尽了,那时再谈‘寻替’、‘抽身’,才叫水到渠成!”   “第二步就是:按袍哥规矩行事,去清除旧患。”   “那些旧日恩怨、地头蛇鼠、墙头草,还有帮里那些阳奉阴违、面和心不和、仗着资历跟你唱反调,甚至吃里扒外的‘坐地虎’、‘滚地龙’,统统按袍哥的规矩来办,分门别类,该用哪招用哪招!”   “有些是当年意气之争,或是些许钱财纠葛。若能化解,便按江湖规矩‘吃讲茶’!请几位德高望重的拜兄出面说和,该赔礼的赔礼,该补偿的补偿,了却前尘,化干戈为玉帛!冤家宜解不宜结嘛!”   “有些鼠辈,不过是贪图小利、或是收了黑钱想咬咱一口。对这些人,要‘挂黑牌’、‘磕转转头’!让道上兄弟都看清他们的嘴脸,断其财路,损其名声!使其在江湖寸步难行,自然不敢再为虎作伥!”   “但是!”他陡然加重语气,“对于那些手上沾了我罗家兄弟的血、存了灭门绝户之心的死仇大敌,则务必斩草除根,查实一个,清除一个!按袍哥家法,该‘三刀六洞’的绝不手软!该‘沉水’的‘沉水’,该‘丢翻’的‘丢翻’,绝不姑息!做得要快,要狠,更要干净利落,不留后患。要让他们晓得,动我罗家的人,无论是谁,敢存此等歹心者,唯有死路一条!这一步,要趁着你官身尚在,余威犹存时,快刀斩乱麻,把内外隐患一并扫清!”   “第三步就是要深扎根脉。松儿,记住谢老爷的话,我们罗家的根,在船帮,也在袍哥。借着清理旧患的机会,不仅要理顺船帮生意,更要在袍哥里,把我们罗家的旗号,插得更深、立得更稳!”   罗老爷子又与儿子盘算出几条江湖中固权拓势之道。   一曰结干亲,联强援:   “永和公刘三爷那边,这次剿灭三河帮,我们出了大力,他欠我们天大的人情!这层关系要牢牢抓住!寻个由头,备上重礼,爹亲自带你去拜会。若能寻机让你拜在刘三爷门下,做个‘干儿子’或是‘拜门弟子’,那便是亲上加亲!就算不成,也要让你多在他座前走动,让永和公上下都看清——你罗青松是刘三爷看重的人!在川北袍哥码头,哪个敢不给你三分薄面?”   “还有,”他补充道,“物色几个在本地有根基、有威望、又与我们交好的舵把子或‘闲大爷’,想办法结为‘干亲’或‘换帖兄弟’,用这层干亲把关系绑死。不求他们事事出头,但求关键时候能说句话,站个台。”   二曰收干将,培心腹:   “光有老头子撑腰不够,你得有自己的‘硬火’。这次清理行动,还有以往船帮事务里,留心那些敢打敢拼、脑子活络、对你忠心耿耿的兄弟,不拘泥出身,哪怕是‘老幺’里有真本事的,看准了,就大胆提拔!给位置、给实权、给厚赏!把他们抬到‘管事五爷’、‘巡风六爷’这类要害位置上,让他们成为你罗青松在帮会里的‘铁杆杆’!记住,要恩威并施!让他们知道,跟着你罗青松,有肉吃,有奔头。若是三心二意……”他冷哼一声,未尽之意昭然。   三曰除异己,稳地盘:   “手段跟清理旧患一样。收拾干净之后,把他们的地盘、人手,顺理成章地收过来,安插上我们自己的人,这叫腾笼换鸟。”   “把这些事办妥了,让帮里兄弟既敬你仁义,又畏你手段。让外面的人晓得,跟着罗家走,有前程;跟罗家作对,死路一条!这才是真正的擦亮招牌,坐稳交椅。这才是乱世里,真正能遮风挡雨、荫庇家小的铜墙铁壁!根基稳了,那顶官帽何时摘、咋个摘,主动权才牢牢握在自己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