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老爷见罗青松领悟了这“切割风险,固守根本”的第一层,眼中微露赞许之色。 “根基稍稳,只是第一步。安稳二字,还有另一半!”他继而谈起了江湖恩怨,“船帮营生,袍哥身份,固然是根基,却也自带刀光剑影!你罗家能在川江立住脚,手上岂没沾过血?你前番捣毁军火库,剿灭三河帮,断了多少人的财路、又结下了多少死仇?这些隐患,如同附骨之疽,埋在地下,平日里不显,待你稍有松懈,或是……待你想过安稳日子、有了家室拖累之时,便是它们破土而出、噬魂夺命之日!你道那‘安稳’是闭门不出便能得的吗?错了!真正的安稳,是扫清门前雪,更要除尽瓦上霜!是让那些躲在暗处的毒蛇,再也吐不出信子!” 谢老爷此言,让罗青松脊背瞬间窜起一股寒意。他想起了父亲以往提及的早年仇家,想起了军火库事件后收到的匿名威胁……这些,都被他视为江湖常态,并未深想其对未来家庭的致命威胁。而不涉江湖的谢老爷竟看得如此透彻。 “伯父的意思是……”罗青松试探着询问。 谢老爷身体微微前倾,低沉的声音带着杀伐决断:“趁着你现在船帮势力在手,袍哥身份正显,趁着仇家或以为你志得意满、或以为你焦头烂额之际,该了结的旧怨,该斩断的隐患,动用你船帮的兄弟、袍哥的规矩和你手中的一切力量,务必给我清理干净!斩草,务必除根!要做得干净利落,不留后患!要让人知道,动你罗青松的人,无论明枪暗箭,都只有死路一条!唯有如此,才能真正筑起一道足以遮风挡雨、护佑家小的铜墙铁壁!这,才是安稳的另外一半!” 谢老爷重又坐直,目光扫过厅堂内神色各异的众人,最终落回罗青松身上: “淡化官身、寻机切割,是金蝉脱壳,去除那悬顶利剑;清理旧患、斩草除根,是固本清源,扫清附骨之疽;扎根船帮与袍哥,是立身之本,铸就乱世安身的基石。此三者,环环相扣,缺一不可。唯有三管齐下,你罗青松方能在这乱世之中,真正为兰儿撑起一片天!否则,”他语气转厉,“一切承诺,皆是空谈!我谢家女儿,绝不嫁入朝不保夕、仇敌环伺之门户!你,可听明白了?!” 罗青松早已听得心潮澎湃,豁然开朗。谢老爷的指点,不仅点破了他未曾看清的致命风险,更为他指明了一条乱世生存之道。他再次起身,对着谢老爷深深一揖到地,抬起头时,眼中再无迷茫和惊悸,只剩下磐石般的坚定: “伯父一席话,振聋发聩!青松今日方知何为真正的‘乱世安身立命’之道,青松铭记于心,必当竭尽全力,步步为营,一一践行!若不能扫清隐患,筑牢根基,青松绝不敢再登门求娶!请伯父伯母拭目以待!”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回荡在寂静的厅堂里。 谢老爷看着眼前这个褪去些许青涩的年轻人,捻着胡须,脸上露出了一种意味深长的神色。那是一种对可造之材的初步认可,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谢磊望着罗青松挺直的背影,眼中的担忧渐渐化作了信任与柔情。她知道,她的青松哥,真正言出必行。 赵把头也长长舒了一口气,看向谢老爷的目光充满了敬佩。这位谢老爷,当真是老辣深谋!这番指点,不仅为二爷指明了生路,更是为小两口的未来铺下了坚实的基石。 厅堂内紧绷到极致的气氛,终于开始缓缓流动。一场关乎生死与未来的“指点”,落下了帷幕。而真正的考验和行动,才刚刚开始。 夜深了,谢老爷、夫人与长子谢鸿飞仍在内室叙话。烛影摇曳,映着三人沉思的面容。谢老爷呷了口茶,目光转向长子:“鸿飞,你如何看这罗青松?” 谢鸿飞沉吟片刻,道:“儿子观此人,机敏虽稍显不足,却是个重义气、有担当的汉子。” “哦?”谢老爷放下茶盏,“依你之见,可是你妹妹的良配?” 谢鸿飞眉头微蹙:“儿子不敢断言。他身份复杂,牵涉军阀势力,更有江湖恩怨缠身。妹妹若嫁他,只怕难得清静安宁。” 一旁的谢夫人听得有些困惑,忍不住看向丈夫:“老爷,你这心思倒让我瞧不明白了。若说你赞同吧,今日对他那般疾言厉色;若说反对吧,又句句点拨、语重心长。这究竟……” 谢老爷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拍了拍夫人的手:“还是夫人懂我。‘挑货才是买货人’啊!”他收敛笑容,正色道,“我观他大体是个好的。只要他真能做到我说的那几件事,我便应了他与兰儿的婚事。” 谢鸿飞仍有顾虑:“可是爹,他身上那些恩怨纠葛、潜在风险,难道我们就……” 谢老爷抬手打断长子的话,目光深邃道:“鸿飞,如今是大争之世!一个男人若没有几分势力傍身,也护不住兰儿周全。况且这罗青松,磊落重情义,绝非凉薄之人。你瞧他今日,宁可自认浅薄,也不肯将责任推诿于朋友,足见其心可托!只要他肯听我的,真能斩断那些祸根,他反倒是兰儿难得的良配。” “再者,”他看向谢鸿飞,眼中透出深意,“结这门亲,于我们谢家也非无益。你日后经营,与这位船帮出身的妹夫,自有不少可携手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