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老爷将罗青松那番自陈听在耳中,眼底的冷厉终是化开了些许。他缓缓转动着青玉扳指,声音沉凝,有种点拨后辈的意味: “好。既知你那墨远贤弟非是弃子之谋,乃阴差阳错……那么此刻,你当自省!以你今日所见,以你今日所历,老夫问你:这顶川军赏下的‘江防稽查使’官帽,你——戴得?戴不得?!” 这句诘问,如重锤击磬,震得满堂皆惊!这已非单纯的询问,而是将抉择的千钧重担,沉沉压在了罗青松肩头。 罗青松明知谢老爷在考校自己,胸膛起伏,话语间依然带着青年人的赤诚与未曾磨灭的信念: “伯父明鉴!此官凶险,青松心知肚明。然此等凶险,非为私利,实为职责所在!晚辈行事,向来以‘理’为先,以‘法’为据,以‘义’为本,绝不敢恃强凌弱,更不敢妄动干戈。所求者,不过是让信赖我之人,如船帮兄弟,如潼川百姓,亦如……”他目光转向谢磊,带着深沉的暖意,“亦如心中所念之人,能得一份真正的安稳。这安稳,不是闭门不出,而是无论风雨,皆有担当在前,护其周全!”他强调“护其周全”,这是他自认最能剖白心迹的承诺。他心道我川人自能守土,又何惧滇军反攻? 谢老爷静静听完,脸上并无愠色,反而生出一丝几近悲悯的喟叹: “贤侄犹自不悟!你方才所言,倒也有理有据,进退有度。你言担当,言护佑,言规矩,老夫都听在耳中。然则……这世道,豺狼当道,虎兕横行!你口中所依之‘法’、所据之‘理’、所仗之‘义’,在这乱世漩涡之中,根基何在?你稽查使的差事,究竟是依的哪家王法,傍的哪座靠山?今日这靠山或可保你一时,他日若山倾树倒,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你这‘护其周全’的承诺,根基何在?岂非沙上筑塔,水中捞月!你且说说,面对这翻云覆雨、朝秦暮楚的乱局,你拿什么来保证,能护住你想护之人,一世周全,不受这灭顶之灾的牵连?” 这最后一问,如惊雷炸响,彻底撕裂了所有温情脉脉的幻象,将谢老爷最深层的恐惧——军阀倾轧、派系更迭将会带来的灭顶之灾,赤裸裸地摆在了罗青松面前。这远超出了罗青松和谢磊之前所理解的“江湖险恶”和“身份复杂”,直指乱世里最残酷的底色。 谢磊脸色煞白,她终于明白了父亲心中真正的恐惧是什么。谢夫人惊得捂住了嘴,谢鸿飞神色剧变,连最跳脱的谢鸿宇,也大气不敢出。赵把头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面色骤然凝重如铁,他深知谢老爷此言绝非危言耸听。 罗青松如遭重击。他之前所有的准备、所有的自信、所有关于“证明人品担当”的构想,关于江湖道义的雄辩,在这残酷的一问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设想好的道理,在这滔天巨浪般的政治风险面前,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眼中现出了茫然和惊悸。他终于触及了谢老爷忧虑的冰山之下,那足以吞噬一切的深海暗流。 谢老爷看着罗青松,知道自己的话已敲碎了年轻人盲目的自信,让他看到了真实世界的凶险。他并非要彻底击垮他,而是要为他,更是为女儿,指出一条真正可行的生路。 “贤侄,”谢老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你方才无言,老夫便知你已明了其中凶险。这非你之过,是这世道之恶!然则,为人父者,不能眼看女儿跳入火坑;为人夫者,更不能将所爱之人置于危墙之下!安稳二字,空口承诺无用,需有实实在在的根基!” “你罗家,以及你自己,真正的根基在何处?”谢老爷自问自答,“一在船帮!这涪江、上的柏木船、麻秧子船,几代人搏命挣下的码头、货路、信誉,是你安身立命、养家糊口的根本!不管风吹浪打,只要航道不枯,这根基就垮不了!” “二,便在你的‘袍哥’身份!袍哥扎根川省百余年,码头林立,渗透市井乡野。它自有规矩,任他城头大王旗如何变幻,是督军还是司令,要在这川江上走货,在码头立足,在乡间办事,就绕不开这袍哥的香堂!它是乱世中的另一条根,比那官帽更稳当!” “至于你这‘江防稽查使’……”谢老爷语气陡然转冷,带着彻底的否定,“不过是钟体道、刘存厚之流,因利乘便,插在你头上的一杆招风旗!它给你几分虚权,却让你成了滇军的眼中钉,川军派系倾轧的活靶子!它绑着你,让你替他们冲锋陷阵,挡灾顶雷!今日用你查滇军,明日若滇军势大,或川军内讧,你这顶帽子便是催命符!” “此等依附军阀、朝不保夕的官身,留它何用?当断则断!” 谢老爷斩钉截铁地说完,又话锋一转道,“但这‘断’,也有讲究。你此刻若骤然挂印,反显心虚,引人猜忌。” 罗青松精神一振,知道关键来了:“还请伯父指点!” “第一步,先淡化。稽查营的日常庶务,交给得力且机敏的兄弟去办。你罗二当家的,重心要放回船帮,放回袍哥的事务上头来!让外人看来,你不过是船帮少东挂了份闲差,精力仍在祖业上。让这‘官’色,在你身上淡下去!” “第二步,再寻替。在你船帮兄弟,或袍哥公口,物色一人。此人需精明强干,懂周旋,更要对你忠心耿耿。扶他上去,明面上顶了这‘稽查使’的名头,代你行事。你退居幕后,掌其进退,遥控其势,却不受其名之累。如此一来,稽查营这份力,你亦能借得几分,但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子顶着。真到万不得已需彻底切割时,舍卒保车,亦无大碍。” “第三步,深扎根。将你的心思、你的人手、你的威望,牢牢钉死在船帮和袍哥这两块根基上!把船队的生意做稳、做大,把码头的关系理清、夯实。在袍哥里头,凭你的本事和罗家先辈的渊源,把红旗管事的交椅坐得更稳,把‘义’字招牌擦得更亮。这才是乱世里,真正能遮风挡雨、荫庇家小的硬实力。有了这两块根基,辞不辞那虚名,何时辞,主动权才在你手中。” 罗青松听得心潮澎湃,豁然开朗。谢老爷不仅点破了风险,更给出了清晰、务实、极具操作性的“退身步”和“固本策”!这远比他想象的“一辞了之”高明百倍!他猛地站起身,对着谢老爷深深一揖到地:“伯父运筹帷幄,洞若观火!这三步‘淡化、寻替、扎根’之策,字字珠玑!青松茅塞顿开,必当谨遵教诲,步步为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