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新造的柏木快船,比罗家船帮往日惯用的麻秧子船迅猛得多。一路之上,只将风帆扯得满满当当,借着顺流之势,一路破浪疾行。饶是如此,潼川到遂宁这二百余里水路,滩沱相间,终究需泊岸过夜。紧赶慢赶,也耗了两日光景,方才望见遂宁码头的樯帆。 谢老爷虽未再接到女儿的家书,却心知她近日必会携罗青松登门相看。为免措手不及,他早吩咐管事派了伶俐伙计在码头日夜留意罗家船踪。这日上午,伙计刚到码头不久,便见一艘崭新的柏木快船稳稳泊岸,船头上张灯结彩,一派喜气。不多时,果见自家二小姐跟在罗青松身后下了跳板。伙计连忙迎上前去问候引路,一路将二人送至谢府门前。刚一进门,他便脚底生风,一溜小跑着奔向内院,向老爷夫人急报去了。 罗青松今日一身崭新的玄青色薄绸长衫,料子轻软透气,触手生凉,行走间衣袂微拂。剪裁极为合体,衬得他身形挺拔如松。立领微敞,露出一线雪白的细夏布中衣领缘,更添几分清爽利落。脚下簇新的青布鞋纤尘不染。船将靠岸时他特意整肃仪容,发鬓梳理得一丝不苟。谢磊则是一身豆青色细夏布短衫,配着月白色细布长裙,两条乌黑的长辫垂于肩侧,清新灵秀。两人一前一后步入厅堂,一个挺拔沉稳,一个温婉清丽,恰似一对璧人,相映生辉。 绕过影壁,便见谢老爷与谢夫人端坐于正厅太师椅上,谢家两兄弟侍立下首。见客至,两位公子忙起身相迎。谢老爷与谢夫人亦随之站起。谢磊引荐完毕,谢老爷抬手虚引,温言道:“贵客临门,请坐,不必拘束。”罗青松与赵把头便在客座落坐。 待伙计奉上茶来,宾主各自略饮一口,润了润喉。赵把头见礼数已过,便放下茶盏,向谢老爷拱手,恭敬开口:“谢老爷,小老儿赵五,在罗家船帮当差。此番奉我家老太爷之命,随同我们二当家的前来拜望贵府。老太爷特备了几样薄礼,聊表心意。因物件稍多,需劳烦贵府派两位伙计,随我们船上的李铁牛一道,将东西从码头搬抬过来。”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份红封套盛着的礼单,双手奉上:“此是礼单,烦请谢老爷过目。” 厅堂内一时静默。谢老爷接过礼单,并未立即展开,只是随手搁在身旁的紫檀小几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罗青松。那眼神看似平和,内里却透着审视与掂量,仿佛要将眼前这挺拔的年轻人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罗贤侄,”谢老爷终于开口,声音之中带着一家之主的沉稳威仪,“此番远道而来,辛苦了。听闻你在潼川公干,还兼任着江防稽察使的差事?”这开场看似寒暄,实则直指谢老爷最深的顾虑,即罗青松那复杂且充满危险的身份。 罗青松闻言立刻站起身来,恭敬答道:“回伯父的话,晚辈确实在船帮料理些庶务。至于江防稽察使一职,”他语气坦荡,“乃是上峰委派,旨在肃清航道,稽查违禁,保一方水域商旅平安,为地方略尽绵薄之力。” 谢老爷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示意让他坐下说话。又端起茶盏,用碗盖轻轻撇着浮沫,那细微的瓷器碰撞声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他呷了一口茶,放下茶盏,指尖敲了敲桌面,继续问道:“罗贤侄,你这‘江防稽查使’的差事,听着新鲜。老夫冒昧问一句——这官职,是因何机缘落到你头上的?” 罗青松精神一振,这正是他展示功绩的时刻:“回伯父话,此事须从一个多月前捣毁潼川东山的一座军械库说起。此库乃滇军工兵营暗设,由曹氏商号勾结三河帮,借漕船走私德国山炮、汉阳造等军火,伪装成寻常货物,藏于废弃矿洞之中。此等行径,形同出卖桑梓、资助外省之敌!”他刻意强调行动的正义性,“晚辈身为船帮子弟,又蒙上峰临时委以‘稽查’之责,遂联络永和公刘三爷等江湖义士,与川军里应外合,终将此巢穴一举捣毁。” 谢老爷捻须的手骤然顿住:“可是《蜀报》所载‘曹氏七宗罪’一案?那篇‘捣毁滇军军火库’的报道,老夫读过!”他眼中锐光一闪,“报上说川军查抄时沉了五十门克虏伯炮,原是你亲手经办的差事?” “正是!此案牵连甚广,曹文彬自此远遁不知所踪,三河帮也树倒猢狲散。”罗青松语气铿锵,颇有几分自豪。 谢老爷并未被这“大案”二字唬住,言语如解腕尖刀般层层切入: “军械库藏得如此隐秘,如何被你们挖出线索?是川军探子之功,还是江湖耳目之利?” “永和公乃江湖袍哥,川军稽查队是军阀爪牙——这两路人马向来水火不容,此番竟能联手?刘三爷肯替官家当刀,所图为何?” “至于你罗青松——”他眼神陡然锐利起来,“既是永和公红旗管事,又是船帮少东……剿私案中出人出力,是为袍哥的‘替天行道’之义?为船帮争夺漕运?还是另存了借官家势,报私仇、扩地盘的心思?!” 厅堂内,谢老爷指节叩击紫檀几面的冷硬声响,如同催魂鼓点敲在罗青松心头。他方才那番话,早已穿透“行侠仗义”的浮华外衣,直指人心深处的算计。罗青松知道,在这位洞悉世事的老盐商面前,任何虚饰都是徒劳。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终于迎着那审视的目光艰难开口,将深埋的棋局一步步摊开在日光之下: “伯父明察秋毫,青松不敢再以虚言搪塞。此事……实是旧恨新仇交织,利益与血债缠绕。”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块垒尽数吐出。 “根源,早在光绪年间便已埋下。三河帮与我罗家船帮争码头、夺水道,曾于香炉滩沉我两条柏木船,多名弟兄尸骨无存——此仇未雪,刻骨铭心!”提及往事,他眼中闪过沉痛的厉色。 “此番契机,起于潼川陈家公子墨远贤弟。只因曹家心术不正,与陈家在潼川亦有旧怨。”罗青松言语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钦佩,“墨远贤弟心思缜密,洞察入微。在太和镇码头,察觉曹家托三河帮承运的货船吃水深得异乎寻常。此等蹊跷,岂能逃过有心人之眼?墨远贤弟顺藤摸瓜,竟窥破其背后勾连滇军、资敌祸川的惊天密谋!” “情势紧急,墨远定下连环之策。”罗青松语速渐快,仿佛重回那惊心动魄的谋划时刻,“欲除三河帮与曹家,非借力不可。川军稽查营便是那把最利的刀!墨远更是亲赴遂宁永和公拜码头,与龙头刘三爷陈明利害——剿灭三河帮,永和公便可接手其盘踞的涪江十二道水卡,香炉滩每过一船盐,抽成可增三成!永和公与三河帮亦有龙宝山沉船的旧债,此等既能报仇雪恨、又能坐收渔利的买卖,刘三爷焉能不动心?” “至于小侄……”罗青松的声音沉了下去,却有一种直面本心的坦率,“伯父所言,八九不离十。此番出力,既是为香炉滩枉死的弟兄雪恨,亦是欲借机斩断三河帮这条盘踞水道的毒蛇,为我罗家船队争一条盐运的活路!袍哥的‘替天行道’是名,夺回漕运命脉、壮大船帮根基,是实!” 语毕,他垂下头,不再言语,静待雷霆。厅堂内只余沉重的呼吸声。 谢老爷指间那枚温润的青玉扳指,不知何时已停止了转动。他定定地看着眼前垂首的年轻人,眼底翻涌的锐利审视渐渐沉淀,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潭水。半晌,一声听不出喜怒的轻叹逸出唇边,紧接着的话语却似惊雷般在寂静中炸响: “原来如此……好大一盘棋!借川军的刀,报永和公的仇,遂你罗家的愿!好一局火中取栗、险中求胜的杀伐棋局!” 谢老爷那声“好大一盘棋”的余音尚在梁间萦绕,他再度紧盯着罗青松发问: “那陈家公子,心思如此缜密,算无遗策,布下这借刀杀人的连环局……”他语速刻意放缓,字字如针,“却为何独独漏算了一着——算漏了你这执刀之人,事成之后,该如何自处?” 厅堂内空气骤然凝固。谢老爷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中带着洞穿肺腑的寒意: “贤侄啊,他既与你同谋此等惊天之事,可曾提点过你,剿灭曹家、扳倒三河帮之后,那滇军的滔天怒火会烧向何处?那川军赏下的稽查使官帽,究竟是蜜糖,还是砒霜?” 他手指在虚空一点,直刺罗青松的心窝:“这陈墨远,于你究竟是刎颈之交……还是只将你罗青松,当作了一把用完即弃的快刀?!” 听闻谢老爷那句“用完即弃的快刀”,罗青松猛地一窒,下意识便要驳斥——陈墨远岂是此等小人?!然而,他紧接着便后怕得脸色煞白,冷汗浸透内衫,带着些微颤抖说道:“伯父……伯父此言,如惊雷贯耳!此刻细想,小侄当真是后怕得紧!”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仿佛要将那迟来的恐惧压下去:“墨远贤弟……他根本不在潼川!就在一个多月前,他已启程远赴湖南梅山陈氏祖地,去寻一样关乎宗族存续的紧要物事!” 罗青松抬起头,眼中神色复杂:“所有谋划——从看破吃水线,到定计借刀杀人,再到联络永和公——皆是他旅途之中顺势而为!待我等在潼川点燃烽火之时,他已过了龚滩了……我们确曾收到他报平安的信函,只道是路途顺利。可这后续之种种,他又如何能知?如何能料?!” 最后一句,好似沉重的叹息:“此局凶险,非他有意弃子,实是天意弄人,棋至中盘,执棋者……已然身在千里之外了!” 罗青松抬头迎着谢老爷的目光,语气诚恳急切,既替友人辩白,也坦然承认自身局限: “伯父容禀,墨远贤弟虽智计超群,然年岁尚轻,比青松还要小上三岁!我辈身处此局中,尚且难窥全豹,后知后觉……他远在千里之外,音讯阻隔,此间局势瞬息万变,后续种种牵连,便是诸葛再世也难尽算啊!” “说到底,非是墨远贤弟之过,实是我等年轻识浅,未经世事磋磨,未能如伯父这般,早已看透这世道凶险、宦海浮沉的本相罢了。” 谢老爷眼底微动。他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其谋略或许逊于那陈家公子,但这番话语间透出的坦荡与担当,却如涪江底的卵石,质朴而坚实。 不诿过,不推责,宁折己骨,不污友名。此子如此心性,竟是一块难得的浑金璞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