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午后,高马二溪村陈家的管事奉了陈仲岳之命,风尘仆仆赶到潺溪村,专为探询陈墨远一行归期。原来陈墨远离家已逾二十日,陈仲岳与陈墨东父子心中不免焦灼,加之世道不靖,恐生枝节,这才遣了心腹管事前来问讯,足见关切之深。 那管事在潺溪村寻见陈墨远,登时喜形于色,忙不迭上前行礼问安:“远少爷安好!老爷和大少爷日日悬心,特命小的来请示少爷几时能返家?”说着,便从怀中取出用红纸封好的二十大洋,双手奉上,“这是老爷吩咐给少爷路上添用的,万望少爷收下。” 陈墨远心中感念,又因归期延后而满怀歉意,拱手道:“有劳管事奔波。烦请代我禀告伯父与堂兄:墨远昨日方抵潺溪村,诸事平安,还未来得及给伯父与堂兄捎信。只是眼下尚有几桩庶务羁縻,需在此盘桓半月方能返家。请伯父与堂兄宽心,墨远在此一切安好,勿要挂念。”说罢,他将早已备好的一包城步特产“宝尖”玉兰片递给管事,“这是从城步带回的一点山野之味,不成敬意,请伯父与堂兄笑纳,万勿推辞。” 至于那封沉甸甸的二十大洋,陈墨远却是态度坚决,轻轻推了回去:“伯父与堂兄的心意,墨远铭感五内。只是我此行用度尚足,实在无需添补。还请管事原物带回,代我谢过伯父与堂兄体恤,莫要折煞晚辈了。” 高马二溪村,待管事细细禀报完毕退下,陈仲岳呷了口茶,目光转向长子陈墨东:“墨东,墨远贤侄此番回梅山,恐怕不止是‘寻亲问祖’四字那么简单吧?他此行另有所图,可曾向你透漏一二?” 陈墨东略作思索,摇头道:“墨远堂弟并未提及他事。此去城步,不正是为他那位结义兄长之事?如今滞留潺溪村,想是那位义兄之事尚未了结?” 陈仲岳看着儿子,带了几分笑意,微微摇头:“墨东啊,为人处世,岂能尽信其言?更要看他如何行事,更要推敲这言行背后的情理是否通顺。”他放下茶盏,语气转沉,“试想,一个旅途偶遇的结义兄弟,能有多深的交情,值得在这兵荒马乱之际,不惜舟车劳顿往返数百里,深入险地?再想,潼川陈氏也是当地大族,若非紧要万分,岂会在这乱世遣长房嫡子跋涉千里,只为寻访祖地旧亲?耗费如许时日?”他手指轻叩桌面,笃定道,“其中必有隐情,定是梅山这边有他非来不可、非寻不可的要紧事!” 陈墨东心悦诚服:“父亲明察秋毫。只是……墨远堂弟此次前来,于茶庄经营、人情世故,儿确实受益良多……” 陈仲岳颔首,目光深远:“此子心机城府,确在你之上。不过,他既守口如瓶,我等也不必深究了。为父冷眼旁观,此人虽智计深沉,然观其行止,对我们这一房,尚无恶意。既如此,”他看向儿子,语带定论,“便各安其分吧。待他事了,我们平平安安送他启程归川,也算全了同宗之谊,与川东一支,也留一份日后的香火情分。” 这边陈墨远叫上石娃帮忙,将采买之物逐一处置:竹木器具用温水擦拭一遍后摊开于院中曝晒除湿;陶瓷器皿先以沸水煮过,再置阴凉处晾干。待器物洁净,复请玉虚道长贴上破秽符以涤荡晦浊。诸物分门别类,归置齐整,静候启用。 这样忙碌着,不觉一日已尽。翌日便是煮制黄豆、培育毛霉菌的日子。至于金花菌,陈墨远心中已有计较:待玉虚道长将阴阳媒引炼成,且毛霉菌也培育成熟的那日,再行刮取。如此安排,既能避免金花菌过早脱离其赖以生长的茯砖环境,又能确保在取出的第一时间,即可与毛霉菌一同投入共生试验。 看似只是煮豆,实则工序严谨,一步不可轻忽。首要之务,便是确保发酵所用黄豆在全程不沾丝毫油、盐或生水。陈墨远与石娃二人先行备下大量草木灰与热水,将道长家中的大锅与锅铲反复擦洗两遍,直至锅壁光洁,不见半点油星。 黄豆的处理更需精细。五斤上等黄豆倾入竹匾,先用凉开水反复淘洗,再次精选,剔除瘪粒、虫蛀及破损之豆,确保颗粒饱满完好。洗净沥干后,置入洁净陶盆,注入足量凉开水,浸泡足两个时辰。此举意在令豆粒充分吸水膨胀,为后续均匀受热、熟透而不烂奠定基础。 煮豆的水亦需考究:取昨日新汲井水,沉淀整夜,唯用上层清液。浸泡好的黄豆沥尽水,倾入锅中。先以武火将豆汤煮沸,旋即转用文火慢煨。火候须拿捏精准——豆粒需煮至由内而外完全熟透,却又形态完整、表皮不破、内里不至软烂成泥,方为最佳。陈墨远备下的烧柴皆是劈好的干枞木块,此乃上等薪柴,燃烧时更逸散出特有的清香。 待烧武火将豆汤煮沸后,便转入文火慢慢煨煮。依陈墨远之窖场经验,此阶段需维持锅中汤液处于微微滚沸的状态,煨足大半个时辰。酷暑难当,灶屋之内更是热浪灼人,值守添柴实属苦役,不消片刻,二人衣衫便已尽数汗透。然而此等关乎菌种成败的关键步骤,陈墨远不敢假手他人,仍亲守灶眼之侧。他让石娃不必守在灶旁,自己则目光须臾不离灶膛内跃动的火焰与锅中微澜的汤豆,时而俯身细察豆粒状态,时而往灶膛内添入一根枞木柴薪。 道长的简易日晷就摆在院中,石娃看看时辰已到,忙进灶屋提醒陈墨远。陈墨远闻声,当即俯身细察锅中黄豆。他用竹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粒豆子,置于白瓷碗中,随即以竹刀轻切。豆粒触刃稍具韧性,但手上略加力道,刀刃便顺畅切入。再看切面,豆心色泽均匀,全无半点硬结。见此火候已成,陈墨远立时撤了灶膛余柴。熄火并非终局,锅中犹存余温。这渐散的釜底热力,尚能令豆粒在静置中再熟几分,臻至完美。 待豆粒吸足了这最后的温热,陈墨远方将其仔细铲起,均匀铺展于早已备妥的竹匾之上。匾底细细垫着一层洁净干燥的稻草,黄豆便在这草垫之上,徐徐摊开,静待凉透。 一间厢房早已收拾停当,专作发酵之用。陈墨远将盛满黄豆的竹匾一一搬入,稳稳置于房中避光的桌案之上。待摆放妥当,他便悄然退出,反手合拢了房门。 恰在此时,玉虚道长手持几张刚画好的符踱步而来。他抬手便将符纸稳稳贴在门扇之上,口中笑道:“贴上贫道这符,保管万无一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