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饭席间,待陈墨远条分缕析道尽种种试验构想与数据,吴老岩搁下碗筷叹道:“二弟,难怪我成不了掌家人!这每日里要记恁多数目,绕恁多弯弯道道,我这脑壳怕早要炸开喽!” 玉虚道长闻言,啜了口茶道:“此事倒也不难。依贫道看,取今年新制的茯砖,再并两年陈、四年陈、五年陈的,各刮下金花菌便是。无非繁琐些,多备几个养菌陶罐罢了。”他含笑望向陈墨远:“幸而墨远你素来细致周全。至于贫道,左不过是多洒几遍符水,多诵几回真言,多耗几道灵符的事。” 陈墨远听出道长是体恤自己求成心切,甘愿不避琐碎以求万全,心头一热,当即离席肃然长揖:“多谢道长成全!” 玉虚道长忙笑着摆手:“莫搞这些虚礼!乡里乡亲的,说啥子客套话嘛!” 早饭毕,陈墨远便向黄师母请教何处可采买新陶罐与黄豆。黄师母指点道:“沿潺溪往下游走两里多地,有个驿马要道口子,聚着个小集镇。杂货铺子里,杂粮、陶罐、竹器、木器一应俱全。只是如今农历才七月,今年的新豆还未收,铺里卖的该是去年收的,若是保藏得好也要得。你自家挑仔细些,莫叫店家拿陈年豆子糊弄了去。” 陈墨远点头应道:“师母放心,窖场进货验看,晚辈也是常经手的。” 一旁的玉虚道长听了,笑着打趣自家堂客:“听听!这可是关公门前耍大刀喽!” 黄师母嗔他一眼:“我好心多句嘴,你倒来取笑!真真不是个好人!”陈墨远这些时日早知他们夫妇惯常这般斗嘴,是伉俪间的情趣,当下只含笑谢过黄师母,自往那集镇采办去了。 斋戒期间,石娃与大川小川自是不能下河去捉鱼。黄师母便吩咐两个儿子:“带石娃上云台山转转。若遇着金银花,连藤带叶采些回来,夜里熬水洗浴,正好消暑祛痱。” 吴老岩病体尚未复原,又因连日来旅途劳累,白日里无事,只在院中缓缓踱步数圈,倦了便寻个竹凳坐下歇息。玉虚道长也陪坐一旁,翻看着师父留下的故纸笔记,心中默筹即将启行的法事仪轨。黄师母泡好一壶茶放在一边,手上的工夫闲了也坐在丈夫身边喝茶相陪。 众人各安其事,寂然相守,光阴便在院落的静谧中悄然流淌。 将近晌午,黄师母在灶屋备置午饭时,陈墨远采买归来。因物件繁多,还雇了个伙计帮忙搬运。 置办之物计有:一个容量两倍于黑陶罐的大陶罐,配个大竹篓,用于装道长炼成的阴阳媒引;十斤上等黄豆,粒大饱满,盛于布囊之中;烧火用的干柴一捆;竹匾三方,用以摊晾发酵豆粒,配以洁净稻草若干;带盖小陶罐七八个,各配小竹篓盛装,以备养菌之需。陈墨远虽未知道长是否需要设结界,然而有备无患。还有依前法用作防震衬垫的软布、稻草若干,为行法事所需的香烛、黄表纸若干,另有精细器具一组:含竹托盘、竹刮刀、尖头竹镊子、白瓷小碗、小瓷杯等。 吴老岩瞧着那堆小巧家什,不由打趣道:“哟嗬!二弟这是要摆家家酒?” 玉虚道长也踱了过来,瞧着地上这林林总总,不由失笑:“墨远,你这是把人家杂货铺子都搬空的架势哟!” 陈墨远正清点着物件,闻言只是微微一笑。殊不知,这些皆是陈墨远精心挑选,专为刮取金花菌、分离毛霉菌并剔除细微杂质而备的趁手工具。每一项,都关乎着那阴阳媒引能否成就,菌群共生能否成功。 陈墨远清点完毕,付了脚钱打发伙计离去。他端起碗灌了口茶,抹抹嘴,笑着对玉虚道长道:“道长可还记得潼川府开盐场的唐家?” 玉虚道长略一沉吟:“自然记得。唐家盐场,生意做得不小。” “正是,”陈墨远点头,“唐老爷家的二公子,自小与我要好。去年刚从德意志国得了那‘微生物学’的博士头衔回来,如今在自家宅子里辟了间‘微生物试验所’,专一研究盐井里那些耐盐的菌种。里头置办的全是漂洋过海来的德国器械。”他指了指地上那些竹木瓷器,“我置办这些家伙,多少是学了他那试验所的模样。只不过他那套是玻璃的、金属的,我今日买的是陶瓷的、竹木的。” 玉虚道长捋须颔首:“西洋人的路数,自有其章法,一是一,二是二,条理分明,这自然是好的。可惜……”他微微摇头,“器物过于刚硬冰冷,玻璃、金属,一团死气沉沉,了无生机。反观土木所出,承天地之气,自有活意流转其中。我道家贵生,万物有灵,自然更亲近这蕴着生机的土木之器。” 玉虚道长又端详了陈墨远片刻,眼中满是赞许:“墨远啊,你能就地取材,又善学不拘,实属难得!可惜贫道膝下无女,不然定要招你做东床快婿。” 吴老岩一听,拍腿大笑:“道长哎,你莫乱点鸳鸯谱!我二弟这等人才,在潼川府早就让人家给相中定下啦!”说罢对陈墨远眨眨眼道:“大哥没说错吧?” 陈墨远并未立时作答,只唇角微扬,指尖无意识地轻抚着藏在怀中的香囊。母亲离世数载,父亲一心要他先掌家立业,成家之事尚未提上日程。年少时目睹父母相处,懵懂不解其中情意;及长,又全心倾注于窖场经营,加之秉性端方,于此儿女私情更是未曾上心。 然而慕少艾本是人之常情,更何况一位姑娘捧出满腔赤诚,而自己心中亦有涟漪,要说全然无动于衷,自是虚言。这一路行来,听了吴老岩生死相随的深情,见了玉虚道长夫妇相濡以沫的日常,心中仿佛拨开些许迷雾,窥见几分情缘真味。只是,若说没有困惑,却也未必。 今日话已至此,不如便将心中这团乱麻理一理,请两位过来人指点迷津。陈墨远喉头滚了几滚,终是艰难开口:“道长,大哥,实不相瞒,这……我这随身香囊,乃是潼川一位姑娘所赠。当初念及梅山之行艰险难料,归期杳然,唯恐误她终身,故未敢轻许承诺。拒之不收,又怕伤她心意……后来,感念她一片至诚,心思亦为之牵动。这香囊便日日贴身藏于怀内,指尖每每触及,其人其影便浮现眼前。每到一处,也必寄信报安,望她心安。只是……只是有时俗务缠身,竟也会数日未思及她……”他声音渐低,带着深深的困惑,“如今我心下茫然,这份心意,究竟是情根深种?抑或只是一时感念?二者纠缠难辨,教我……教我如何自处?恳请两位点拨一二。”一番话说完,只觉语无伦次,面红过耳。 吴老岩盯着陈墨远看了半晌,重重叹了口气:“二弟啊,你们读书人这心思,也忒弯弯绕绕了!在你老哥这儿,瞧对了眼,那就唱山歌去!哪怕言语都不通,但是两个人心意能相通啊!”他搓了搓下巴,又道,“依我看哪,症结就在这儿,你们俩在一块儿的光景太短了!刚表明心迹,你就跑这老远来了。要是能日日厮守,哪还顾得上琢磨这些有的没的?只怕是絮絮叨叨,有说不完的体己话喽!” 玉虚道长含笑望着陈墨远,眼中带着几分温和:“今日方觉墨远身上,终是染了些许人间烟火气——贫道说的是这‘儿女情长’的烟火气。”他捋了捋须,声音平缓道,“贫道与你大哥,皆是先动情思的一方,情之所起,自然先行追求,不在话下。然你的境遇却不同。”道长目光落在陈墨远紧攥香囊的手上,“是那姑娘先将一颗滚烫的真心捧到你面前。如此赤诚情意,如璞玉置于掌中,你当如何自处?” 道长略作沉吟,继续道:“若你心中对她全然无意,自会如清风拂过,不着痕迹,婉拒便是。此等情形,心镜澄明,抉择亦易。然你此刻心境,却是情丝若有还无,如雾里观花,自家亦难辨分明。”他话锋承接自然,“贫道观你行事,收下香囊,贴身珍藏,行止间顾念其心,更时时寄书报平安,此皆非无情之举。心中涟漪已生,牵挂已存,这便是情根初萌之象。至于你说‘俗务缠身,数日未思及’——”他微微摇头,笑容宽厚,“此乃人之常情,并非凉薄。情之一字,如水如烟,非必得刻骨相思、朝暮不忘方为真。它亦可如溪流潺湲,静水深流,于不经意间滋养心田。你心湖已为她所动,这便是根基。那‘感动’与‘情爱’,本非泾渭分明之物。感动是情之始,真情是感之深。她以真心叩你心扉,你以珍重待其情意,此间温煦,便是情意滋长的沃土。” “莫要再执着于分辨几分是感动,几分是情爱。你只需自问:可愿护她周全?可愿见她欢颜?可愿与她共度这平凡琐碎的人间岁月?若答案是‘是’,那便是情意生根,足矣。至于往后是溪流汇海,还是润物无声,端看你们如何浇灌经营。珍惜眼前这片真心,顺其自然,莫负韶华,便是正道。” 陈墨远聆听着道长的字字珠玑,只觉心中那团缠绕多时的乱麻,如遇清泉涤荡,豁然贯通。自幼熟诵的《木瓜》诗句“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此刻方悟其深意。这看似简单的一“投”与一“报”,其间流转的,何止是物什的往来?分明是两颗心相互映照、彼此珍重的绵长情意啊!“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他心中疑惑尽消,眼光清亮,对着玉虚道长与吴老岩深深一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多谢道长,多谢大哥!今日得蒙指点,如拨云见日,我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