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豉沉香

第75章 子时取水

  此前数日,老艄公刘老汉除今日在观中校准怀表外,每日清晨便至巫水之畔,未曾懈怠。或驾轻舟,于江心沙洲上下游反复探勘水流缓急、深浅暗涡;或静坐沙洲,凝神观察过往船只、木排之规律,尤重临近午时之情景。儒林镇虽非洪江那样的大埠头,终是县城所在,每日上午船只往来,总有数十之多。那放排运木的,则多在晨光熹微、暑气未炽时过境。待日近中天,赤焰当空,江面便复归清寂,舟楫木排皆鲜见踪影。那取水之点,经玉虚道长反复勘定,约在沙洲洲头溯流而上百步之遥,刘老汉亦驾舟亲验,熟记于心。两日探查,胸中已有丘壑,故今日方能安坐观中,静待良辰。   至江边码头,刘老汉率先肩挑重担,步履稳捷地下到船上。他将担子安放妥帖,旋即回身,接过石娃手中那盏防风马灯,高举照明,口中低唤:“诸位当心脚下!”他一手提灯,一手虚扶,小心牵引着玉虚道长踏上摇晃的船板。   陈墨远怀抱那贴满符箓的竹篓,篓身高大,视线全然被阻,唯见脚下方寸之地。他只得凭感觉探出脚,在湿滑的船板与岸石连接处试探了几下,方才踩实。石娃见状,连忙上前,一手稳稳扶住二哥臂膀,助他安全登船。直到陈墨远将那承载着众人心念的“护法竹城”稳稳安放于船舱最妥帖处,并用绳索略加固定,众人悬着的心才真正落回腔子里。   吴老岩与石娃退回岸上。小舟之上,唯余玉虚道长、陈墨远与老艄公三人。江风渐起,吹动衣袂。众人静默无言,只闻水波轻拍船舷。刘老汉不时低头,借着马灯微光审视怀中那枚关乎时辰的老怀表。待那表针终于稳稳指向亥时,他抬头,朝岸上吴老岩与石娃抱拳朗声道:“时辰已到,开船喽!二位请回吧!”言罢,手中长篙一点岸边青石,那小舟便如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滑入巫水沉沉的夜色之中,直向那江心法地而去。   此段巫水江面最宽处也不过两百余步宽窄。小船稳稳驶抵预定江心,刘老汉借着厚布缝隙泄出的一线微光,眯眼比量着与沙洲洲头的距离,又请玉虚道长近前,借其目力与感觉一同校核方位。两人在浓重夜色中低语数句,老汉手中长篙轻点,微调了船位,随即将石碇沉入江底。船身微微一震,终是稳稳泊定,只在暗流轻涌下略作浮沉。放眼望去,四野沉黑如墨,唯见远处下游江面上,数点渔火如豆,在无边的黑暗里明灭不定。   玉虚道长神色端凝,在陈墨远协助之下,于船头设下简易法坛。上坛供奉着太上老君牌位与尺许高的傩公、傩母木雕像。下坛乃是翻坛祖师张五郎的神轴画像。在微弱光晕映照下,神像的面目细节模糊,唯有轮廓隐约可辨。香案上依序罗列好香烛与贡品。   道长又取一净碗,注满取自云阳观古井的清水。继而取出贴身短匕,就着那摇曳不定的烛焰反复燎烧刃身。待匕首发烫,他以刃锋迅疾划过左手食指指腹。殷红血珠立时沁出,道长凝神聚气,挤出三滴血滴入碗中清水。那血珠一入水便化作几缕暗红丝絮,旋即消融。此乃权宜之法,以道长精血为引,暂代三牲血食,以飨张五郎祖师及猖兵猖将。   法仪开启,焚香、诵咒、请神、焚化疏文,低沉的咒语声与纷飞的纸灰,让这江心小舟,显得格外庄重神秘。三献之礼,依古制而行。老艄公刘老汉紧守时辰,不时地凑近马灯缝隙去看老怀表的走时,待指针指至11点,便点燃一支标定为燃半个时辰的长更香。   二献礼毕,怀表显示离12点尚差约一盏茶。三献礼成,怀表指针已悄然滑过12点刻度线少许,而船头那支长更香,亦恰在此时燃尽最后一缕青烟,香灰无声垂落。此一刻,便到了新一日的子时。   玉虚道长从容不迫,依古法仪轨,阖目凝神,在这无边黑暗与无尽江流中,口中诵起悠远绵密的咒语,同时观想江心水府洞开,神真垂光。约莫过了一盏茶功夫,道长方缓缓睁眼。他目光如电,扫过陈墨远,清喝一声:“吉时已至,法水当取,速速行事!”   陈墨远闻令即动,迅捷起身,抄起三个取水陶罐行至船头。老艄公刘老汉伸手,稳稳拉住他一只臂膀,。陈墨远定了定神,借力侧身探向船舷外。他动作沉稳,将系着绳索的陶罐缓缓垂入墨黑的江水中,凭手感知着绳索的张力与水流的触感。待罐身沉入水面,他手腕灵巧一翻,引动江水灌入罐中。少顷,他手臂发力,将沉甸甸的陶罐提出水面,手上略一掂量,确认已满,这才稳稳提上船板,扣紧盖子,递给一旁的老艄公安置。其后两个陶罐,皆依此章法,一丝不苟。玉虚道长事先叮嘱的“宁缓勿急,务求稳妥”八字真言,他谨记于心,每个环节皆确认无误,方行下一步。   三个取水陶罐均已汲满,置于玉虚道长身前。道长神色肃穆,口中低诵密咒,亲手启开那特制的黑陶储水罐。陈墨远将三罐江水依次倾注其中。清水入罐,在微弱的灯火下泛着幽光。道长随即合拢罐盖,并于盖顶贴上一道封镇灵符。至此,子时取水法仪,功成圆满。后续送神、撤馔等仪轨,陈墨远只在一旁屏息静观,心中再无挂碍。   待法坛撤收停当,怀表指针已悄然滑过1点。三人收拾妥当,在夜色中悄然返航,摸黑回到观中。刚听到响动,吴老岩便起身去迎接他们。   道长先将那封镇好的黑陶罐安置于静室特设的法坛之上,又将一应法器符箓依序归匣收存。吴老岩这才转向陈墨远,声音有些紧绷:“二弟,一切可还顺利?”   陈墨远疲惫的脸上露出宽慰的笑容:“大哥放心,诸事顺遂。”   玉虚道长亦温言道:“时辰已深,速去安歇吧。养足精神,明日午时,尚有法水待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