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豉沉香

第74章 诸事齐备

  刘老汉果然信守承诺,一整个白日,别的活计一概不碰,只搬了把竹椅坐在庭院当阳处。粗瓷碗里泡着酽酽的土茶,他就守着那方日晷,倒真有了几分“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惬意。老汉心里头也美滋滋的:这般舒舒服服坐着喝茶,主人家还千恩万谢的活计,真是打着灯笼也难找,也不知是几时修来的福分。   从辰时到申时,日头一寸寸挪移。老汉不紧不慢,每个时辰一次,细细校对了五回。几番比对下来,他心里有了谱:这老伙计走得还算稳当,偏差微乎其微。为求个心里更踏实,从午时起,他另点了支能燃半个时辰的更香放在脚边。待到午时正刻,那香堪堪燃至尽头,只余一丝火星将灭未灭,与怀表所示相差不过小半盏茶的功夫。老汉啜了口茶,瞧着日晷与怀表,又瞥了眼那更香,心里头更笃定了:这怀表,终究是比香头看时辰要利索稳当得多。在申时,他依着日晷的指示,将怀表指针轻轻拨正,让它重新对准了当下的真时辰。如此校准之后,待到夜里子时,这表顶多也就差个须臾功夫,于把握那子时的时辰范畴而言,足足够用,断然误不了事。   玉虚道长目光扫过备好的器物,沉吟片刻,对陈墨远吩咐道:“墨远,还需劳烦你再跑一趟儒林镇。寻两个口阔底深、带严实盖子的竹篓来,须得恰好能将那对储水的黑陶大罐装进去。取水用的几个陶罐,也各配一个大小合宜的带盖竹篓。”陈墨远心知此物必有大用,虽不明就里,却也不多问一句,只默默记下各陶罐的长宽尺寸,转身便匆匆下山往镇上赶去。   这边道长唤过石娃,师徒二人将开坛行法所需的一应法器、符箓、香烛等物,按类分拣,郑重包裹。玉虚道长亲手结系法印,打成了四个方正稳妥的包袱。又向观里借来两条结实扁担,预备着天色黑透时,便挑运上船。   陈墨远脚程甚快,不多时便背着五六个新编的竹篓返回观中。好在此地群山叠翠,修竹成海,乡人日常惯用竹制器皿,儒林镇上的竹器店里,各式竹篓、竹筐、竹篮,各色大小齐备,寻购甚是便当。众人一试,大小果然合宜:那对黑陶大罐放入特制的大篓中,严丝合缝,罐口恰与篓沿平齐;取水小罐也各得其所,篓内余隙甚微,绝无晃荡之忧。玉虚道长微微颔首,又命石娃与陈墨远用洁净的软布和干稻草,仔细将篓内罐身周遭的空隙一一填塞紧实。   随后,道长神情肃穆,取过朱砂笔,口中念念有词,先为这几只竹篓一一开光敕封。然后他凝神静气,笔蘸浓朱,在裁好的黄表纸上笔走龙蛇,绘下数道繁复玄奥的符箓。待朱迹稍干,便用糯米熬制的浆糊,将符纸依序牢牢粘贴于竹篓之上。篓盖正中央、篓身的前后左右四面,乃至篓底正下方,六个方位,皆贴有灵符一道,将那陶罐护持得密不透风。待最后一道符纸贴定,灵光微闪,法事方毕。   石娃在一旁看得眼花缭乱,终是按捺不住好奇,凑近问道:“师父,这些竹篓子,除了装罐子防磕碰,还有啥子特别的讲究么?”   玉虚道长注视着贴满符箓的竹篓道:“此非寻常防震之法。你可知我梅山傩仪之中,有一秘法,名曰‘扎竹为城’?”   他见石娃与陈墨远凝神细听,便继续道:“法师以青竹为骨,扎成八卦形制的城郭,门楼高耸,旌旗猎猎,更塑神将之像镇守四方。法师登临八卦城楼,发号施令,麾下猖兵神将便依令而行,穿城搜捕,锁拿邪祟精怪。”   道长的手指轻轻拂过竹篓上的一道灵符:“此法的关窍,在于‘开光点将’,即以秘咒法仪,恭请神真灵力,降附于这竹扎之城。一旦功成,那寻常的竹木架构,便不再是凡物,而是转化成了神灵驻跸、号令通玄的‘神域法界’。”   他目光扫过眼前的竹篓,带着些许玄奥的神情:“贫道今日所为,便是效此古法,微缩其形。以竹篓为‘城’,以符箓为‘旗’为‘将’,再辅以开光秘咒。便是在这方寸之间,结成了一个护持法水的‘微缩结界’。此结界非仅防震,更能隔绝外邪侵扰,稳固水中所蕴灵力,使之历久弥清。”   道长顿了顿,坦言道:“寻常水师行法治病禳灾,敕符炼就法水,即刻便予事主饮服,灵验在须臾之间,何需此法?贫道是苦思如何护持这三日所取之法水,昨夜才于静定之中,心光一闪,忆起这傩仪之法,遂引以为用。”   一应物事皆已齐备,玉虚道长命众人各自回房歇息,能睡着的养精蓄锐,睡不着的也需闭目凝神,务求养足精神,以待夜半行法取水。   陈墨远虽依言躺下闭目,思绪却如走马灯般翻腾不息。他先在脑中逐一清点所有物件,确认绝无疏漏;转而思忖夜行取水的步骤:如何确保子时范畴内无误?绳索需放多长方能触及江心深处?如何一次便将小陶罐汲满?若汲水未满或仅得半罐,岂不误事?取几个小罐之水,方能灌满那储水黑陶罐的三分之一?罐又不可过满,否则行船颠簸,水易倾溢,以六分满为最宜。如此算来,分三次取水,每次需得黑陶罐总容量的,十分之六乘以三分之一,乃是五分之一。念及此,他再也无法安卧。那些陶罐皆经道长开光加持,若因水量估算失准而反复汲水,岂非亵渎法物?他悄然起身,径直再赴儒林镇,另购了一个同等大小的新黑陶罐与数个取水小罐。返回观中,便在僻静处,以新罐反复量水试验。几番比对,终是确定:每次以三个取水小罐汲满,所得水量之和,最接近大罐容量的五分之一,且预留空间足够,稳妥无虞。心头悬石落地,他这才重新躺下,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暮色四合,众人用过斋饭。吴老岩见道长、陈墨远、老艄公皆在静养,自己伤势未愈,不敢合眼,恐误了时辰。他强撑精神,硬是从酉时枯坐至戌时。眼看窗外夜色如墨,估摸着该动身了,才叫起石娃,一同去唤醒众人。   玉虚道长、陈墨远、老艄公三人经此休憩,皆神完气足。四个盛装法器的方正包袱已打好,地上还放着两条扁担。陈墨远自觉年轻力壮,便伸手去抓其中一条扁担的绳索,欲分担一担。他刚弯下腰,还未及发力将担子离地,一旁的老艄公刘老汉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哎哟,陈少爷,使不得使不得!”刘老汉连连摇头,脸上带着老把式的笑意,“这挑担子的活计,看着简单,实则要个巧劲!肩膀、腰腿、脚步都得配着那股悠劲走,不然非但压得生疼,东西也容易磕碰。您这架势,一看就是没沾过扁担的读书人,老汉我可不敢让您受这罪。”说着,他利落地将陈墨远面前那担包袱的绳索拢好,麻利地担上了自己肩头,试了试分量,稳稳站定。   玉虚道长微微一笑,也不多言,径直上前将另一担包袱挑起。道长出身农家,后又常年云游,这肩挑背扛的功夫早已融入骨子里,担子上了肩,身形纹丝不动,步履沉稳依旧。   陈墨远见状,心知老艄公所言不虚,自己确非此道中人,便不再坚持,转而小心抱起那装有黑陶大罐、贴满符箓的竹篓,稳稳托在怀中。石娃也机灵地拎起装着几个取水小陶罐的竹篮。   吴老岩看着众人分工停当,忙道:“我和石娃送你们到码头登船再回。我腿脚慢些,你们只管在前头走,不必等我。只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肩上的担子、手中的罐篓,尤其落在陈墨远怀中的竹篓上,“脚下千万仔细,莫要磕碰了要紧物事!”   于是,玉虚道长与老艄公刘老汉挑着担子在前引路,陈墨远怀抱护法竹篓紧随其后,石娃拎着小罐竹篮相随。吴老岩则拄着根临时寻来的木棍,一步一顿地跟在队伍末尾,目光始终不离前方那些法器与陶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