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一日,吴老岩寻到玉虚道长,神色间带着一种初窥门径的郑重,开口道:“道长,我是个粗人,一辈子凭力气和念头直来直去,从没想过要‘看’自己心里头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这两日,照着您教的法子调息静坐,说来也怪,竟像是开了道缝,瞧见点自己心思的动静了。” 一旁的石娃瞪大了眼,脱口问道:“大哥,你瞧见啥啦?莫不是…你改了主意,不想去找阿萝嫂子?” “不!”吴老岩斩钉截铁地摇头,眼中那份执着丝毫未减,“阿萝待我情深义重,我吴老岩若负了她,还算个人么?只是…”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沉缓了些,“我算是看清了,这事难如登天。若说二弟那桩事有六七分指望,我这桩心愿,怕是…百中求一,还不知要试多少回才碰得上那点机缘。先前我满心都是焦躁、愤恨,只想着赶紧解脱,这路就走歪了。这般耗下去,只怕事没办成,人先被这心火烧成了灰烬。” 他深吸一口气,将目光投向窗外,仿佛穿透了时空:“如今我想通了,尽人事,听天命。把该做的、能做的,平心静气,一样样做踏实了。无论最后老天爷给不给那份机缘,我吴老岩,总算是把对阿萝应承的诺言,一步一步,走到了底!” 玉虚道长静静听完,眼中流露出赞许与欣慰:“吴老哥,短短两日,便能从混沌中理出这番见地,实属难得。人心如流水,所思所悟,本就在不断变化。或许日后,你心中还会有新的天地。但眼下,你能从那焚心燎肺的焦灼里慢慢脱身,便是大善。”道长的声音温和而坚定:“贫道并非要你斩断那毕生的执念。人生于世,各有其志,各有其求。若能如江行舟,虽遇激流险滩,终能稳住舵把,朝着认定的方向稳稳前行,这本身,亦是一种圆满。” 玉虚道长目光沉静,环视众人道:“诸位斋戒清心已历三日,根基已固。贫道观过历书,明日正是庚申日,金发水源,乃是取水吉日。一应用具法器皆已齐备,今夜戌亥之交,我等便需登舟。亥时整,于江心行法,焚符请神,虔心祷祝,静待明日子时正刻,行那第一次取水之举。” 老艄公刘老汉闻言,中气十足地应道:“道长放心!老汉我今夜掌舵,保管把船定得稳稳当当,不误法事!” 陈墨远思虑周全,接口道:“既如此,白日里我等再将所有器物仔细核对一遍,符纸、香烛、陶罐、绳索、灯油、雨具,乃至道长行法的法器,一应俱全方可。若有短缺遗漏,趁儒林镇未闭市,尚可补买。” 石娃也跃跃欲试:“师父,那我呢?我能帮上什么?” 玉虚道长温和道:“你今夜留在观中,好生陪伴照看你大哥。江心风急,舟中狭小,取水之事,人贵精不贵多。” 陈墨远眉头微蹙,想起连日来江面并非空寂无人,又道:“道长,我等需连续三日于子午二时在江心取水,动静难免引人注目。是否需想个法子,稍作遮掩,以免乡民好奇围观,或引来不必要的猜疑盘问?” 陈墨远心思电转,自己说完,就想到了几条: “其一,以事由遮掩。若有乡民渔夫问起,便说是‘为云阳观中禳灾法事,特取子午江心净水’。乡民素来敬重道门行事,此由正当,应不至深究。若遇官府或好事者盘问,由道长或栖云方丈出面解说,更具威仪,更为妥当。 其二,以器物伪装。那特制的黑陶储水大罐,最是显眼。平日搬运上下船时,务必用寻常竹篾箩筐盛装,上覆稻草严实遮掩,万不可显露特异之处。至于取水用的普通陶罐与绳索,与江上渔家所用无异,反不易引人侧目。 其三,将灯火遮掩。夜间行法,照明不可或缺,然需极尽克制。马灯务必以厚布重重罩裹,仅留一隙微光,堪堪指引方位、辨识器物即可。断不可灯火通明,招摇于江心,徒惹猜疑。” 玉虚道长听罢,颇为赞许,颔首道:“墨远思虑周详,此三策甚善。”他随即话锋一转,指向另一关键:“然尚有一事至关紧要,须得校准时辰。子午二时取水,皆需不差一炷香的时间。尤其明夜首取法水,更需稳妥。” “计时之器,首推怀表。”陈墨远立刻意识到关键,接口道:“只是我等此行匆忙,并未携带此物。不知儒林镇能否置办?此物价值不菲,恐需费些周折。”他深恨自己百密一疏,竟忘了这件要紧之事。 玉虚道长沉吟道:“若实在难觅,用更香精算时辰,或可权宜……” 话未说完,一直静听的老艄公刘老汉闻言,呵呵一笑,从怀里贴身的内袋中,掏出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小物件。他解开布包,露出一块黄铜外壳、磨损得边角发亮却擦拭得极干净的西洋怀表。 “道长、陈少爷莫愁!”刘老汉语气十分自豪,“洪江码头,可是我们这方圆几百里的头号大埠头!洋行、大商号、钟表铺子俱全。这表啊,是前些年老汉我咬牙花了三块半大洋,在洪江钟表行里淘换的一块人家抵当的旧货。掌柜的拍胸脯担保说走时稳当,老汉我用了这几年,看潮水、算路程,确实靠得住!这趟接诸位前,刚在洪江西门城楼的标准钟仔细对过,分秒不差。” “刘老丈,”陈墨远心思缜密,点明核心:“离上次校准已过几日,只怕会有些许之差。” “两位放心!”刘老汉看向玉虚道长:“道长,老汉我白日里横竖在观中候着,无事可做。这校准怀表的差事,就包在我身上!”他指着庭院的空地:“您把那宝贝日晷交给我。只要日头好,老汉我就把它端端正正摆在院当间儿,从辰时到申时,隔一个时辰就仔细校对一回。影针指到正刻刻度时,立刻记下怀表是快了还是慢了几分钟。一日校对个四五回,保管摸透这表的脾气!等夜里开船时,心里就有谱了。若是午时再取水,白天也正好提前把表校得准准的。” 玉虚道长与陈墨远闻言,心中大石落地。道长赞道:“妙极!刘老丈深明此道,肯如此费心劳力,实乃天助!有老丈坐镇观中校准,时辰必定无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