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豉沉香

第72章 疗伤调理

  吴老岩咯血之后,精神委顿,便由石娃和老艄公小心搀扶着,先行返回云阳观静养。玉虚道长则与陈墨远留在儒林镇,着手采办所需物事。   此行采买,品类繁多。做法事的香烛纸马、朱砂符纸等物,倒还便利。寻着一家老字号的香烛店,掌柜的见是道门中人,便熟稔地按规制配齐了全套法事用品。   真正费心的,是那连续三日、子午二时于江心取水的一应准备。   先是取水用罐。为便于反复吊放江中,购置了数个寻常的厚壁陶罐,结实耐用即可,专用于取水操作。罐口穿系了粗韧的麻绳,确保吊放稳固。   存放取回江水的容器乃是重中之重。特意选购了两个壁厚型稳的黑陶大罐,其密封性极佳,釉面光滑,不易渗漏。此乃承载“法水”的器物,需道长开光念咒后方能启用。   又考虑到水路陆路搬运的颠簸,对这两个黑陶罐的保护尤为精心。寻来柔韧的稻草和厚实的粗布,里三层外三层将罐身仔细裹紧捆扎,又在罐与罐之间塞满填充物,力求防震防撞,万无一失。为备试验之需,另添了几个小些的密封陶罐。   夜间取水照明不可或缺,购置了防风马灯与足量灯油。江南夏日多雨,油布斗笠蓑衣也一并置办妥当。   陈墨远心系兄长伤势,特意去了药铺,按玉虚道长所言,购了止血化瘀的血竭、补血养血的当归,以及宁心安神的酸枣仁与柏子仁。观中碗筷短缺,也顺带添置了数副粗瓷碗碟杯箸。   儒林镇不愧为县城,商铺林立,货物齐全。虽采买清单庞杂,两人分头行事,从晨至昏,奔波于各店铺之间,终在大半日后,方将诸般物事置办齐备。   回到云阳观,玉虚道长即刻着手为采买的一应法器、陶罐开光诵咒,又在静室中仔细分门别类,妥为安放。   陈墨远则径入厨下,守着药炉,将血竭、当归、酸枣仁、柏子仁细细煎熬,直至滤出浓酽酽的一碗深褐色药汁。他端着药碗来到吴老岩榻前,石娃自回观后便寸步不离地守在兄长床边。陈墨远俯身,将药碗凑近。吴老岩气息仍弱,一双手微微发颤,便就着二弟的手,将那苦涩的药汁一口口啜尽。   此时,玉虚道长也轻步踱入房中探视。他目光温和,声音沉稳:“吴老哥,这三十余载的苦寻煎熬,我等皆感同身受,深知其重。然俗语有云‘事缓则圆,欲速不达’,凡事自有其定数机缘。俗话亦讲,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心头之火,还需以平常心徐徐化之。待精神稍复,务要勤习今日所授那‘抱元守一’的吐纳功夫,导火归元,于你大有裨益。切莫再让这心魔,耗损了根本。”   吴老岩听着道长语重心长的劝慰,又想到自己方才在江心失态呕血,累及众人忧心,更觉赧然。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头滚动,终是讷讷难言,只将手在薄被下又攥紧了几分。   夜深人静。吴老岩独自躺在榻上,石娃为看顾他,便在这房中守夜。少年体谅大哥需静养,并未同榻,只在墙角用两条长凳拼了个简易铺位。此刻,少年人呼吸均匀,早已沉入梦乡。   吴老岩却毫无睡意。玉虚道长日间的谆谆告诫言犹在耳。他挣扎着撑起虚软的身子,在榻上勉强盘坐。年岁不饶人,筋骨早已僵涩,双腿只能艰难地松散略盘,离真正的跏趺坐相去甚远。他依着晨间道长所授的“抱元守一”吐纳法门,尝试调理气息。   初时,胸中依旧如沸水翻腾。三十载的执念、江心那惊心动魄的一幕、道长的话语、对未知结果的期盼与恐惧……种种念头纷至沓来,搅得他气息散乱,难以摄心。他强自按捺,一遍遍将脱缰的思绪拽回,专注于鼻端那一吸一呼的细微流转上。渐渐地,那粗重的喘息平缓下来,心神仿佛被无形的篦子细细梳理,那些喧嚣的杂念如潮水般悄然退去,一种久违的、近乎澄澈的宁静,竟在这艰难的调息中,一丝丝地浸润开来。   第二日清晨,吴老岩睁开双眼,竟觉神思清明,周身松快。这可是连日来头一回睡得如此深沉安稳,再不复前些日子那般辗转反侧、晨起时头昏脑涨、精神萎靡的颓态了。石娃见大哥面色虽仍苍白,但眼神已有了活泛气儿,气息也平稳许多,顿时喜上眉梢,连声念叨:“师父的法子真灵验!真灵验!”   待玉虚道长与陈墨远前来探视,见吴老岩果然气色见好,二人也面露欣然。道长细细问过昨夜调息情形,又诊了脉象,颔首叮嘱:“脉象略见平和,是好兆头。今日那汤药与吐纳功夫,切莫懈怠,尤要静心持守。”   三人出得房来,石娃终究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紧走两步追上玉虚道长,问道:“师父,大哥能好得这样快,是您昨日那止血法水灵验?还是二哥抓的汤药管用?再不然,是那‘抱元守一’的调息功夫起了效?”他顿了顿,又想起什么,疑惑更深:“还有师父,这调息吐纳的法门,不是全真派最看重的根基功夫吗?我们正一门也讲究这个?”   玉虚道长闻言,停下脚步,温和地笑了:“三者皆有其功,相辅相成罢了。那法水是应急止血,导引归元;汤药乃固本培元,安神定志;调息吐纳,则是理顺气机,涤荡心神。此三者,如同鼎之三足,缺一难稳。”   他略一沉吟,继续道:“至于门派之别,我正一门虽不似全真那般以清修内丹、坐圜守静为根本,但这调息导引、安神养气之法,亦是道门共通的根基功夫,如何能全然不会?只是侧重不同而已。治病救人,无论水师还是大夫,道理相通。凡有裨益之法,皆可为我所用,原不必拘泥于哪门哪派的手段。水师也识得药性,大夫亦懂得祝由。手段万千,终归是为了活人济世。”   道长望向吴老岩的房门,声音转沉:“只是你大哥这症候,根子终究在他那心结之上。药石、法水、吐纳,皆是外力,只能助其固本安神。若要真正化解那郁结的块垒,终需他自己勘破、放下。此非一朝一夕之功,须得假以时日方能化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