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云阳观本就清寒,连栖云方丈在内,统共不过五六名道士。骤然住进玉虚道长一行五人,原本寂寥的观宇顿时喧腾起来。晚斋时分,斋堂里那几副粗瓷碗盏便左支右绌,周转不开了。陈墨远看在眼里,心中记下,明日定要去儒林镇采买些碗筷用具。众人谨遵玉虚道长之命,即日起严格斋戒,每日以清凉井水沐浴净身,清心守戒,摒除杂念,只为早日达到行法取水的澄明心境。所幸时值盛夏,井水沁骨,冲洗倒也爽快。入夜后,观中复归宁静,众人早早安歇。唯玉虚道长独坐静室,盘膝入定,直至夜阑更深。 陈墨远与吴老岩虽已卧下,却是各怀心思,难以成眠。吴老岩虽强压心绪,遵从玉虚安排,然一日未能锁定那江心确切方位,他胸中的焦灼便如蚁噬心,片刻不得安宁。偏生此事又急不得,他空有一身蛮力却无处施展,只能将那渺茫的希望与三十载的锥心之痛在脑中反复煎熬,越想越是气闷难当,几欲将身下草席捶穿。另一头的陈墨远,纵使已将潇湘法师的笔记烂熟于心,此刻仍在脑中逐字推敲,又将白日栖云方丈所诵的《方舆纪要》段落细细拆解,试图寻得一线蛛丝马迹,终是徒劳无功。万般无奈,两人也不知捱到几更鼓响,才昏昏沉沉坠入浅眠。 云阳观的作息与真武观相类,卯时初刻,清越的磬声便穿透晨霭。众人起身,在薄雾微凉的庭院中肃立,聆听着道众悠扬的诵经声。用罢清粥小菜,玉虚道长提议:“昨日已知武侯营盘旧址便在巫水北岸,尚未及细勘。今日再去那处走走,或能察得些微末线索。”陈墨远颔首:“正有此意。我亦需往镇上采买碗筷什物,顺道将道长行法所需的一应香烛纸马、朱砂符纸等物也置办齐全。”吴老岩听着义弟这般条理分明、平静如水的安排,心底不由暗生叹服。值此关头,他竟能丝毫不露焦色,反将诸般预备做得滴水不漏。 一行人出了观门,行至江边。巫水之上晨雾未散,如轻纱幔帐笼罩江面,江心那片沙洲在飘渺水云间若隐若现。行至码头附近,见有石阶蜿蜒探入水中。一个赤膊的汉子俯身灌满两桶清水,用扁担挑起,正欲踏上石阶。玉虚道长待他走近,和声问道:“善信有劳。敢问这附近,有几处地方可汲此江水?” 那汉子见是位道长问话,忙放下水桶,恭敬行礼:“道长安好。这段河道,修了石阶通水面的地方有两处,都能担水。”道长又问:“这石阶是何年所修?”汉子摇头:“回道长,小的打记事起就有了。听老辈人说,祖祖辈辈都是这样从巫水里担水吃的,年头怕是老得很喽。”待那汉子担水离去,玉虚道长便独自步下石阶,细细探查这两处取水点。一处约在江心沙洲正对岸的“洲头”位置,另一处则在上游约五百多步开外。 岸上几人见玉虚道长在江边缓步丈量,时而停步掐指默算,皆不明所以,只静候一旁。唯陈墨远若有所思,目光如锥,紧紧锁住雾气弥漫的巫水江心,仿佛要穿透那层水汽,窥见千年前的玄机。 吴老岩心中焦躁难耐,凑近陈墨远,压低声音急问:“二弟!你是不是瞧出什么门道了?快跟大哥说说!” 陈墨远恍若未闻,身形纹丝不动,目光依旧牢牢钉在那片迷蒙的水域之上,陷入更深的沉思之中。 突然,陈墨远脑海中仿佛划过一道闪电!一个被他忽略已久的浅显道理,此刻豁然开朗。先前他过于拘泥于文字记载的“北岸设坛”,反而陷入了迷障,真真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他猛地抬起头,灼灼目光投向仍在江边丈量的玉虚道长,只待他返回便立刻印证心中所想。吴老岩见陈墨远神情剧变,眼中精光闪烁,心知他必是勘破了关键,登时如百爪挠心,焦躁得在原地团团打转。但转念想到陈墨远与玉虚道长皆已了然,又不禁涌起巨大的欣喜,强自按捺住追问的冲动。 玉虚道长此时已结束勘察,缓步走回。见陈墨远目光炯炯地望着自己,便展颜一笑,声音带着些愉悦:“墨远,可是心中迷雾已散?” 陈墨远亦含笑点头,拱手道:“正是!道长慧眼如炬,弟子愚钝,险些被故纸所困。道长想必早已了然于胸了。”两人相视,默契于心,一切尽在不言中。 石娃、吴老岩和老艄公见状,急得围了上来,七嘴八舌道:“哎呀!两位快别打哑谜了!”“究竟是何道理?”“快说说,急死人了!” 玉虚道长抬手示意众人稍安,目光扫过不远处的街面,低声道:“此间人来人往,非细谈之地。且劳烦刘老丈,驾船载我等往那江心沙洲上去,再细细分说不迟。” 小船破开薄雾,稳稳泊在沙洲岸边。几人刚踏上松软的沙土,便又迫不及待地将玉虚道长和陈墨远围在中央。玉虚道长却不急于揭晓,目光转向石娃,有意考校:“石娃,此事前因后果你皆知晓。若换作是你,当如何寻觅这取水之点?” 石娃猝不及防,挠了挠头,讷讷道:“我…我没想过这个…”玉虚道长眉头微蹙:“行程近十日,你竟从未思量过?”石娃脸一红,小声道:“我…我只想着跟着师父和两位兄长,听吩咐行事便是,不必自己多想…”玉虚道长轻轻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失望,随即摆摆手:“罢了。此事容后再议,先说眼前正事。” 众人立刻屏息凝神。玉虚道长环视众人,娓娓道来: “我等已知者有二:其一,诸葛武侯大军扎营于巫水北岸,其核心营盘便在我所指的这片平坝之上。其二,武侯确曾于巫水北岸设坛作法,行傩祭以驱除疫疠,净化江水。” 他抬手指向北岸那片开阔地,又指向脚下沙洲及奔流的巫水。 “虽坛台具体位置已渺不可寻,然我等所求者,非坛台本身,而是那承载了净化之力的江水!武侯为何要在此处设坛作法?其根本目的,是为了让驻守此地的万千将士能安然饮用此水,涉水行军。因此,这紧邻营盘的、将士们赖以生存的这一段巫水水域,必是法术效力最为深重之处!为求稳妥,取营盘中点正对之江心位置,便是最核心的受法之地,绝无差错!” 道长目光转向岸边的两处石阶:“诸位再看。此二处取水石阶,一在沙洲洲头正对岸,一在上游五百步外。它们历经岁月,犹在使用,足证此二处自古便是此段河道最便利、最稳定的取水点。即便千年间地貌略有变迁,然此二点与营盘范围相对位置,足以作为可靠参照。” 他最后指向沙洲前湍急而清澈的江心:“综合二者——营盘核心中点,以及两个古老取水点的中点位置,两相对照,其交汇指向之处,便是我们当取之江心!虽不敢言与千年前武侯坛台分毫不差,然其地其水,承载武侯法力之精粹,必是‘虽不中,亦不远矣’!” 陈墨远颔首,目光扫过岸边那两处古老的取水石阶,缓缓道:“弟子方才目睹乡民担水,心中才隐约触动。愚以为,此事体悟在于:若难窥其形,不如察其用;知其功用,其形自彰。” 吴老岩伫立一旁,玉虚道长那鞭辟入里的剖析与陈墨远画龙点睛的哲思,字字如锤,凿入他心底。一股滚烫的洪流毫无征兆地直冲天灵,又在胸膛里轰然炸开!三十余载的漂泊、寻觅、绝望与不甘,如同一只无形巨手死死地攥紧他的心脏,又骤然松脱,滚烫的血液狂暴地冲撞着四肢百骸。一阵天旋地转袭来,脚下沙洲的泥土仿佛都在翻腾陷落。 他牙关紧咬,双拳死命攥握,指节爆出“咔吧”脆响,手背上青筋如虬龙怒张。那张被风霜蚀刻得沟壑纵横的脸庞,肌肉失控地剧烈抽搐,嘴唇疯狂翕动,却挤不出一丝声响。狂喜、惊疑、锥心的悲怆、以及绝处逢生的激荡,在他胸中掀起滔天巨浪!他猛地昂首,赤红如血的双目死死钉在玉虚道长所指的那片江心水域,仿佛那便是他毕生之所求。 “噗——!”一大口鲜血毫无预兆地从他口中喷溅而出,星星点点洒落在沙洲之上,触目惊心。 “大哥!”陈墨远与石娃骇然失色,惊呼着扑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玉虚道长身形如电,瞬间已至近前,三指精准地搭上吴老岩腕间寸关尺。片刻,道长眉峰微蹙,沉声道:“无妨!此乃心火暴炽,引动肝气,致血不循经,妄行上溢。一时情志激荡所致,性命无忧。” 言毕,道长疾步至水边,掬起一捧巫水,口中念念有词,指诀翻飞如电,瞬息间竟以指代笔,凌空于水面上虚画数道符箓。那捧清水在他掌中竟隐隐泛起微光。道长回身,将这捧仓促炼就的止血水凑到吴老岩唇边令他饮下。玉虚道:“家伙不全,此水只能暂压妄行之血,导气归元,效果难免差些,且先稳住气血。” 众人屏息凝神,守了足有一炷香的功夫,吴老岩惨白的脸上才渐渐恢复一丝血色,急促的喘息也慢慢平复下来。然而,他那双失神的眼睛,依旧眷恋地紧盯着眼前奔流不息的碧波。 玉虚道长面色凝重,对尚在恍惚中的吴老岩道:“吴老哥,你连日来神思耗损过甚,心火煎熬,几近油尽灯枯。今日吐血,乃是警兆。若再不能收敛心神,安定魂魄,长此以往,恐生‘离魂’之症。贫道先授你一套‘抱元守一’的调息法门,此刻便依我所言,调息吐纳,导引归元。入夜在静室之中,更要勤加修习,不可懈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