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豉沉香

第70章 访云阳观

  出得茶楼,几人转到一条僻静的巷尾背阴处。石娃终于按捺不住,低声问玉虚道长:“师父,方才何必费那许多口舌与那老丈周旋?直接问他营盘旧址在哪儿,岂不痛快?”   玉虚道长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才低声道:“瓜娃子!出门在外,行藏须密。你那点心思全挂在脸上,若遇歹人,一眼便看穿你有所图谋。‘事以密成,语以泄败’,这是江湖老话,也是至理。你要时刻记在心里。”道长语气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这话落在吴老岩耳中,如同针扎。他面皮微热,心下着实惭愧。方才在茶楼里,他满心焦灼,只盼着快些寻到那处江心,好早日取水施法,心里未尝不埋怨玉虚道长言语迂回、平白耽搁时间。三十载的煎熬等待,眼看曙光在即,竟让他这老江湖也沉不住气,像那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般,恨不得立时三刻便成事!他暗骂自己:吴老岩啊吴老岩,你这半辈子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刀头舔血换来的那点养气功夫,都喂了狗不成?   自此,吴老岩对玉虚道长已是心悦诚服,再无半点疑虑。他拱手一礼,沉声问道:“道长明鉴。那么依道长之见,我们接下来该如何行事?那设坛作法的具体地点,看来在民间确实寻不到踪迹了。”   老艄公在一旁接口道:“依老汉看,不如去找找本地的师公?都是走傩行法的,同属梅山法脉,说不定有些祖上传下的秘闻掌故,没写在书里呢!”   “师公处或可一试。”玉虚道长颔首,随即补充道,“然道观亦不可错过。此地既曾为武侯驻跸之所,后世必有奉祀。若有道观存世,观中典籍或老修行,或许知晓些不为人知的旧事。况且……”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接下来三日,我们皆需斋戒沐浴,澄心涤虑,方可为取水施法之事。寻一处清静道观借住,最便宜妥当。”   一行人遂沿着街道向东行去。儒林镇的街巷不甚宽阔,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润,两旁多是砖木房舍,间或有几处祠堂庙宇的飞檐斗拱,在日光下投出深沉的影子。愈往东行,屋舍愈见疏落,地势也略见抬升,一段段爬满青苔藤蔓的古城墙残基,在荒草间时隐时现。   约莫走了两里地,一座略显古旧的道观出现在眼前。它坐落在离巫水不远的缓坡高处,背倚苍翠山峦,俯瞰着脚下巫水和江心沙洲。观门上方悬着块饱经风霜的匾额,上书三个古朴大字:“云阳宫”。门侧一副楹联虽已斑驳,字迹仍依稀可辨:“七星灯耀承汉祚,伏波剑影镇南疆”。观宇规模不大,却自有一股沉静之气,香炉中袅袅升起的青烟,昭示着香火未绝。   “便先看看此处。”玉虚道长整了整衣襟,神色肃然,“进去拜会吧。”言罢,他当先举步向观内走去。陈墨远与吴老岩紧随其后,石娃则搀着老艄公,最后跟了进来。   观内庭院清幽,唯闻竹帚扫地的沙沙声。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道长正专注洒扫。见玉虚道长一行踏入山门,气度迥异常人,老道长停下手中活计,将竹帚倚于石阶旁,上前几步,单掌竖立胸前,稽首道:“福生无量天尊。几位善信远来辛苦,不知从何处仙乡至此?入观是祈福禳灾,还是问道参玄?”   玉虚道长郑重还礼,朗声应道:“无量寿福。贫道乃梅山真武观玉虚,特来宝观拜会同道。敢问尊驾上下如何称呼?”   老道长眼中精光一闪,流露出了然与敬意:“原来是梅山法脉的高功驾临,失敬失敬!贫道栖云,忝为本观住持。玉虚道友快请静室奉茶!”梅山法师在湘中道门地位尊崇,栖云道长自然不敢怠慢。   入得简朴雅致的静室,小童奉上两盏清茶。略叙寒温后,玉虚道长放下茶盏,神色转为肃然:“栖云住持,贫道此番冒昧叨扰,实为寻访一处古迹,关乎一段久远道脉渊源,望住持不吝赐教。”   “道友但讲无妨。”栖云住持捋须正坐,凝神倾听。   “据故老相传及史册零载,”玉虚道长字斟句酌,“蜀汉诸葛武侯南征九溪十八峒时,曾驻跸城步巫水之滨,筑城屯兵,更于巫水北岸设坛作法,行盛大傩祭,驱疫除疠,净化江水。贫道所求者,便是当年武侯设坛行法之确切方位。此事关乎一门古法传承之印证,于我等干系重大,还望住持垂示。”   栖云住持闻言,神色愈发庄重,眼中泛起追忆之色:“诸葛武侯在此行法驱疫的传说,本地确是代代口耳相传。昔年贫道在长沙云麓宫参学,机缘得见嘉庆年间刊行的《读史方舆纪要》,特意查阅了家乡条目,并将相关记载誊录于此。”他起身,从身后书架上取出一册纸页泛黄的手抄笔记,珍重翻开,指着其中一段工整小楷念道:   “‘城步县府西北百四十里……宋武冈军及绥宁县地。熙宁六年,置城步寨于此。明初,为城步巡司。弘治十七年,始析置县,即故城步巡司为县治……土城周二里有奇……南城《志》云:在县治南。相传诸葛武侯曾驻此,亦名诸葛城。一云城在县南二十里,误。’”   念罢,栖云住持合上笔记,轻叹一声:“书中只确指武侯驻兵之城在县治之南,号为‘南城’或‘诸葛城’。至于那设坛行法的具体所在……年湮代远,文献无征,确乎未曾流传下来。贫道所知,亦仅止于此了。”   《读史方舆纪要》乃明末清初硕学顾祖禹所著之煌煌巨帙,凡一百三十卷,堪称中国历史地理学早期扛鼎之作。其书综览“山川险易,古今用兵战守攻取之宜,兴亡成败得失之迹”,核心在于抉发地理形势于军事战略之枢机价值,历来为治史研兵者奉为圭臬。然此书之刊行,命运多舛。嘉庆十六年,敷文阁龙氏方得刊行全书,此时距顾祖禹逝世已逾百年。此书流传不算广,陈墨远也未曾得见过。   玉虚道长微微颔首,神色平和:“住持指点,已拨开迷雾。贫道另有一不情之请。我等欲在宝观借住些时日,少则八九日,多则半月,日常随观中用斋即可。不知住持能否行个方便?”   陈墨远适时起身,从怀中取出一个蓝布小袋,双手奉上:“栖云住持,此乃些许搭伙之资及香火心意,万望笑纳。”袋中乃是十枚银洋。   栖云住持并未立即去接,只是稽首道:“各位不嫌敝观简陋,只管住下便是。粗茶淡饭,山野清蔬,本不值这许多。”   陈墨远坚持道:“住持慈悲,容我等栖身已是感激。些许心意,供奉三清,祈保平安。”他言辞恳切,将钱袋轻轻置于案上。   栖云住持见状,不再推辞,郑重还礼:“如此,贫道代观中上下谢过善信布施。”他目光再次扫过玉虚道长,最终落在吴老岩的眼眸上,沉吟片刻,缓声道:“贫道冒昧,玉虚道友寻此武侯旧迹,恐非仅为凭吊。此地古为杀伐之场,兵凶之气沉淀千年,气机幽深难测。望道友行事,秉持道心,慎之又慎”   玉虚道长迎上栖云住持的目光,神色无比郑重,深深一揖:“住持金玉良言,振聋发聩。贫道谨记于心,必当持心守正,不敢僭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