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了长铺镇,水道愈发显得清寂。两岸峰峦叠嶂,松杉竹林遮天蔽日,唯闻几声鸟鸣猿啼。 船行愈深,两岸山势又渐缓,临水处苗寨也渐多。吊脚楼下鸡鸭悠然觅食,楼前晾着蓝靛染的土布。偶尔看见几个苗家姑娘、头戴银饰,项挂银圈,三五成群聚在溪边捣衣嬉戏。山风送来断续的几句苗歌,调子幽远高古,回荡于空谷之间。 吴老岩凭舷而立,凝望着那闪动的银光和荡漾的水波,眼神渐渐迷离。当年在雾露峒,阿萝颈间的银项圈,发髻上的银蝶钗,在火光里也是这般闪烁,她唱起歌来,也是这般清亮动人。他喃喃自语,声音几不可闻:“……阿萝,在此乡取的水,应合你的心意吧?” 又行了一日,前方山势豁然开朗,一片傍水倚山的城郭在望,便是城步县城儒林镇。城步古称“步城”,“步”者,水陆凑会之谓也;“城”者,言有故城也。其地据巫水北岸,黔峰西麓,水陆交汇,诚为要冲。三国时诸葛亮南征,曾于此筑城屯兵,号称诸葛城;至唐,改置武冈县,治所亦曾在此。故唐人王昌龄《送柴侍郎》诗云:“沅水通波接武冈”,诗中之“武冈”,便是如今城步。此处地灵人杰,史上名将辈出,尤以杨门为著,在宋有杨再兴,在元有杨完者,在明有蓝玉、沐英、杨洪父子,实为南方将星之渊薮。 待船泊好,吴老岩第一个跳下船,双脚踩上城步的红土,深吸了一口混合着江水与山林气息的空气。他沉默了片刻,低声对身边的陈墨远道:“二弟,我们到了。” 陈墨远内心亦是激荡难平。他想,大概是古话说的近乡情怯吧。追寻一物愈久,一旦接近时,那唯恐功亏一篑的忧虑便愈重。他感同身受,只用力拍了拍吴老岩的肩膀,传递着无声的支撑。 玉虚道长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头挽道髻,神色沉静如古井,目光缓缓扫过这座依偎在巫水臂弯里的古老县城。石娃背着包袱跟在师父身侧,少年人眼中带着旅途的新奇,目光在岸边鳞次栉比的吊脚楼和街巷间身着苗汉服饰的行人身上流连。老艄公栓好船,也跟了上来。他就生长于邻县,对城步还算熟悉,他垂手站在一边,想要看看这几个透着古怪的外乡人,究竟要如何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翻找出千年前的旧事来。 “道长,大哥,”陈墨远四下环顾,神色有些茫然,“潇湘法师笔记有载,需在当年武侯设坛作法驱疫之江心取水。这江心位置,如何才能取得精准?我们初来乍到,该从何处着手打听?” 玉虚道长略一沉吟,并未急于回答,只道:“且慢,先辨个方位。”他示意石娃解开包袱,从中取出一个黄铜包边的老罗盘。道长托稳盘身,指尖轻拨盘面中央的磁针,待其颤巍巍静止下来。他凝神细察,又踱步缓行,目光在盘面天池与远处山水间游移。 巫水蜿蜒奔流至此,竟鬼斧神工般拉出了一条约莫两里长的笔直水道,由东南向西北奔流而去。河北岸乃是一片沃野平畴,儒林镇便沿着这平坝北缘铺展,他们登岸的码头亦在北岸,紧邻着一道破旧的城楼模样的临江门。而南岸,则莽莽苍苍,荒无人烟。这段水道的下游江心有一沙洲,断断续续的,几乎占了这段水道的一半长。 过了片刻,玉虚道长停步,指着罗盘对陈墨远道:“你看,罗经所示,此段巫水走势正是‘巽水来,乾水去’。”他抬手指向北岸那片开阔平坝,“先师笔记言诸葛营于雄溪之北。观此地形,北岸平旷,前控水道,未筑城时背后开阔,进可攻退可守,正是安营扎寨、扼守水陆的绝佳之地。这诸葛城的营盘旧址,依罗盘与地势推演,当在此平坝之上,八九不离十了。” 陈墨远闻言,心中豁然。道长看风水、断地脉,果然直指要害。这片平坝,无论从兵家地利还是堪舆形胜考量,都严丝合缝地对应着武侯当年驻军所需。追寻的目标范围,陡然收束了。 玉虚道长收了罗盘道:“光凭罗盘堪舆,终是推演。眼下须寻本地人印证一番,方为稳妥。” 石娃机灵地接过罗盘,接口道:“师父说的是。在我们潼川,不管打听啥子,茶馆里头准有门道!这城步想必也差不多。不如寻个茶馆坐坐?” 陈墨远和吴老岩对视一眼,均觉此议可行。老艄公也点头:“茶楼里三教九流,消息最是灵通。” 青石板街略显冷清,一行人往前走了一段,便见到挂着“清心茶寮”布招的二层木楼。茶楼里人声稀落,只寥寥几桌客人。跑堂的是个半大小子,见有客来,忙不迭用肩上搭着的汗巾掸掸桌椅,引他们到临窗一张方桌坐下。桌上粗瓷茶壶茶碗,虽显旧拙,倒也擦拭得洁净。 窗外,巫水碧波如练。茶客多是本地人,粗布短褂,或独坐默然,或三两低语。空气里浮动着烟叶的辛辣味,又混着粗茶特有的草木气息。跑堂后生提来一壶滚水,给几人沏好茶,便退到一旁候着。 靠里一桌,两个土布褂子的汉子正压着嗓子议论年景,乡音浓重。另一桌,一位戴瓜皮帽的老者,慢悠悠地吸着水烟袋,竹烟筒咕噜作响,目光虚望着窗外江流。吴老岩心中焦灼,眼神在茶客间睃巡,想寻个面善老者攀问。陈墨远则不动声色,侧耳留意着邻桌动静。 石娃手脚麻利地给众人斟上茶。玉虚道长端起粗瓷碗,吹了吹浮沫,浅啜一口,转向陈墨远,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近旁听见:“墨远,你且尝尝,此乡之茶,倒有几分山野之气。”他目光扫过窗外略显荒莽的南岸,话锋似不经意地一转,略略提高了声量:“此地偏居湖南边陲,自古便是烟瘴蛮荒之域,想来也难存什么名迹胜事了。” 这话一出,邻桌那吸着水烟的老者耳朵倏地一颤,缓缓转过头来。浑浊的眼珠在几人身上滚过一遭,尤其在玉虚那道髻上停了停。他慢吞吞地开口了,浓重的苗腔官话里带着明显的不以为然:“几位……怕是初来乍到,孤陋寡闻得紧。我城步虽僻处一隅,可远有诸葛武侯驻跸屯兵,近有杨家诸将驰骋沙场,便是在那唐诗名作里头,也占着一席之地哩!” 玉虚道长闻言,面上恰到好处地浮起一丝讶异与好奇,拱手道:“哦?别的倒罢了,这诸葛武侯威震巴蜀,人所共知。他老人家怎会千里迢迢,亲临这湘桂边陲之地?贫道山野鄙人,实在闻所未闻。”陈墨远在一旁看得分明,心中暗叹道长心思玲珑,这是故意拿话激那老者,引他吐露实情呢! 于是老者被玉虚道长言语一激,谈兴陡起,捻着花白胡须,便打开了话匣子。他所述较之潇湘法师笔记更为详实鲜活,连那秦军南征统帅为屠睢,骆越人的君主名曰西呕君泽吁宋这等湮没的古事,都如数家珍般道了出来。讲到诸葛亮大军驻扎于雄溪北岸时,老者特意朝南边窗外一指,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喏,几位请看!就是这巫水河北岸那片平坝,那临江门处,老辈人口口相传,旧称‘南城’,又叫‘诸葛城’,千真万确,便是当年武侯大军扎营的所在!” 接着,老者话锋转到诸葛亮设坛作法驱疫之事。玉虚道长适时地插话,面上带着一丝同行间的“质疑”,摇头道:“老丈莫怪贫道多嘴。虽同是吃这碗香火饭的,替人消灾解难、驱邪作法也是常事。可要说凭一场法事,便能净化整条染了戾气的大江……恕贫道孤陋寡闻,实难深信。这等通天彻地的手段,怕不是后人敬仰武侯,添了几分神异色彩?” 老者一听,顿时急了,花白胡子一翘,烟袋锅子在桌沿磕得梆梆响:“你!你这道士竟不信!此事代代相传,老辈人个个都晓得,岂能有假?那江水经武侯神力净化,疫气尽除,大军得以安然渡河。扎营用水,再无烦扰。这是铁打的事实!” 玉虚道长见火候已到,故作不解,继续“拱火”:“哦?老丈说得如此凿凿,想必连那武侯当年设坛行法的具体地点,也一并传下来了吧?贫道倒真想见识见识,是何等灵地,能施展如此大法力?” 老者气得脸膛通红,指着玉虚道长,声音都提高了八度:“咄!你这道士好生不可理喻!千年风雨,沧海桑田,谁能说得清那坛台具体在哪块石头、哪寸土地?左不过就是在雄溪北岸这营盘范围之内!这等神迹,重在武侯恩泽庇佑一方,你倒纠缠起坛台位置来,岂不是舍本逐末?” 玉虚道长见老者真动了气,目的已达,立刻换上一副诚恳告罪的模样,起身亲自给老者斟满一碗热茶,连连作揖赔笑:“老丈息怒,老丈息怒!是贫道孟浪了!贫道这人有个坏毛病,遇事总爱刨根问底,有时就钻了牛角尖,得罪之处,万望海涵!还请您老消消气,接着说,接着说,贫道洗耳恭听。”他姿态放得极低,做小伏低地赔着不是,又拿话小心勾着老者的谈兴。老者气哼哼地瞪了他几眼,终究经不住玉虚的软语相求和那尚未讲完的故事的诱惑,呷了口茶,还是将诸葛亮南征城步、设坛驱疫的故事原原本本讲完了。玉虚道长心知肚明,那设坛的具体位置在民间确无精确流传,也不再深究,随意附和几句,便将话头轻轻带过。 老者余气稍平,又想起方才的话头,捻须道:“方才说到诗书文章,几位可知,那大唐鼎鼎有名的王龙标就写过一首《送柴侍郎》?”他清了清嗓子,带着几分本地人的自豪吟诵起来:“‘沅水通波接武冈,送君不觉有离伤。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这‘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自是千古名句,而那‘沅水通波接武冈’中的‘武冈’,指的便是我们如今的城步之地!” 陈墨远一听,精神大振,这正是他熟稔的领域。他立刻接话,声音清朗,带着读书人特有的笃定:“老丈所言极是!晚生略知典籍,唐时武冈县治,确在儒林镇无疑。王龙标此诗,正是明证!武侯遗泽,名诗传唱,足见此乡人杰地灵,实非等闲。”他一边说,一边与玉虚道长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两人一唱一和,配合无间。 从盘瓠神话到南宋名将杨再兴,再到明代开国大将蓝玉,老者絮絮讲完这城步古往今来的名人轶事,才算收了话头。他得意地慢悠悠呷了口茶,目光在众人脸上睨视一周,那眼神分明在说:“看你们还敢小瞧我们这方水土?今日就给你们这些后生晚辈好好上一课!”一旁的玉虚和陈墨远也是一副受教颇深、心服口服的模样。最后,众人竟至于宾主尽欢,谈兴方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