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豉沉香

第68章 船经绥宁

  小船逆着巫水清流,艰难上行。两岸青山如削,唯闻水声激荡。老艄公见四下无人,兴头来了便呼喝几声,引得回声震彻,正是“烟销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   行了多时,前方河道陡然收窄,白浪翻腾如沸,又一处险滩到了。正待闯滩时,忽闻上游传来粗犷急促的号子,盖过了水啸声。抬眼望去,只见数架巨大的木排,如同被鞭挞的野兽,正从滩头猛冲而下!排头几个赤膊汉子,筋肉虬结,古铜色的皮肤上水珠飞溅,他们手持丈余长篙,在浪尖与礁石间奋力格挡撑点,身形随着木排的颠簸剧烈起伏,险象环生。老艄公神色一凛,急急将小船避向岸边水缓处,让开主航道。   “狗日的鬼门滩!看这排势,是绥宁下来的硬扎杉木!”老艄公紧盯着排工们搏命的身影。木排吼叫着冲过,溅起的冰冷水花扑了小半船,排工嘶哑的号子声在峡谷里荡了几荡,终被水声吞没。   木排远去,众人一起帮忙舀出船里进的水,方又前行。老艄公摇着橹叹道:“绥宁、城步跟洪江,没得平地陆路通,就靠这条巫水勾连。山里砍下的好木头,要扎成排,顺着两百多里巫水放到洪江。可这巫水滩多水急,排古佬哪个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稍有不慎,则排散人亡。但是也没办法,不去洪江,木头烂在山里,连一分银钱也换不到。”   吴老岩望着湍急的江水,接口道:“湘西排帮,多在沅陵、辰溪一带跑大江。没曾想这巫水之上,也有一帮搏命的排古佬。”   老艄公自从知晓玉虚道长是打梅山来的道人,便时不时觑看几眼,此时又边摇橹边打量,终于自己忍不住,跟玉虚搭起话来:“道长是梅山来的法师?老汉家乡也有师公,红白喜事、驱邪赶煞,常请他们去打楼灯、做法事。只是真正梅山来的法师,还是头回见。”   玉虚道长捻须微笑道:“都是祖师爷传下的法脉,同源异流罢了。”   老艄公又问道:“只是不晓得你们这么远去城步,有何贵干哩。可是要去做法事?”   陈墨远与吴老岩对视一眼,心中已有计较。与玉虚道长商量后,陈墨远开口道:“刘老丈,实不相瞒,我们此去城步,是为办一件极要紧的事,须得在江心某处,连续三日,每日分取子时、午时的江水。”他顿了顿,看向老艄公,“一客不烦二主。船家驾船老到,又熟悉这水道,不知到了城步可否再多雇您几日帮我们采水?工钱自然从优。这样我们回程也可搭你的船到洪江,两厢便宜。”见老艄公面露犹疑,显是觉得此事古怪又费时,吴老岩深吸一口气,便将自家与苗女阿萝那桩三十年的憾事,扼要道来。说到阿萝舍身引瘴、魂寄银铃,自己半生漂泊只为寻一线同归之机时,老汉的喉头也不禁哽咽起来。   老艄公听罢,望了半晌湍急的江水,才闷声道:“我活了这把年纪,这等重情重义的事,听得也少……罢了,这活计,我接了!银钱好说,能让吴老哥这般汉子了却心愿,也算积德。”   第二日,船行至界溪口。但见一条清冽的莳竹水自南面群山间奔涌而出,在此汇入巫水。老艄公放缓了摇橹的节奏,手指莳竹水说道:“顺着这条水往南再走上三十多里水路,便是寨市,乃绥宁县治所在。绥宁古时也曾叫过‘莳竹’。”   “绥宁”一名,实为一方军事地理的鲜活史证。自明嘉靖年间立县起,其名便如巫水畔矗立的哨堡烽燧,浸透着边陲的肃杀——以兵戈铸“绥”,以戍守求“宁”。今人但见绿满雪峰,然犹可闻此二字间隐隐的金戈之声。   此地正处在雪峰山南支与八十里大南山交汇之处,山势磅礴,连绵不绝。巫水两岸古木参天,藤萝蔽日,深林间多奇花异草。故老相传境内有十余种古木树王,如黄桑长苞大铁杉、岳溪江银圣王、赤板青钱柳、神坡山穗花杉王等,尤为神奇瑰丽。时有飞涧自峭壁上直泻而下,碎玉飞珠,水汽氤氲。舟行其间,恍入仙境。就在这省府力量鞭长莫及的僻远边陲,去岁冬却因蔡锷云南举义,掀起了震惊三湘的护国狂澜。   袁氏窃国称帝后,蔡锷于云南高举护国旗帜。绥南豪杰覃汉山、叶显廷应时而起,登高一呼,聚起三千草莽健儿,树帜为“绥宁农民护国军”,誓讨国贼。   翌年初春,风云激荡。覃、叶所部合黔军王华裔劲旅,血战于高坪、天堂界要隘,大破北洋胡瑞麟部。正月十四,黔绥联军克复绥宁县城。然战局反复,胡旅得北洋第六师周文炳之援,卷土重来,县城几度易手。护国健儿不屈不挠,月余间四克坚城,终在农历三月末于寨坡、长铺子一线聚歼顽敌,将胡瑞麟残部彻底逐出绥宁之境。   四月初二,春深林翠。护国军湖南总司令程潜亲临绥宁视察。父老箪食壶浆以迎,欢声雷动,声震湘西。这片以“绥宁”为名的土地,终以热血与刀兵,短暂地赢得了属于自己的安宁。   湘西南的局势,此时已渐趋明朗。自二月护国黔军王文华部攻克洪江、靖县以来,绥宁、城步、通道等县便在其实际掌控之下,扼守着湘黔桂三地的门户,成为入湘黔军稳固的后勤根基。而省会长沙那头,程潜部正与北军残部及谭延闿等势力鏖战正酣,焦点全在长沙、湘潭、衡阳这些湘中腹地重镇,对于此等边地,实在是无暇顾及。因此,绥宁、城步、武冈一线,俨然已是黔军之安稳后方。   又行了二十余里便近了长铺子,巫水在此处拐了个几字形的大弯。眼看日头渐近晌午,河面上暑气蒸腾起来。陈墨远抹了把额头的汗,提议道:“刘老丈,靠岸打个尖吧?一来填填肚子,二来您也好在家乡地界多歇息片刻。”众人早已饥肠辘辘,纷纷叫好。刘老丈搓着手,显得很过意不去,连声道:“哎呀,这如何使得,耽搁大家行程……”推辞了几句,终究拗不过众人的盛情,只好道谢应承下来。   船泊在一处简陋的石阶码头。陈墨远问道:“刘老丈,这里离您家乡金屋塘该不远了吧?”   老艄公应着:“哪里算近哟,金屋塘离长铺子还有百多里路呢,离县城就更远了。我们是在绥宁县的边边上,倒是离洞口县更近些,连赶场都习惯往洞口去。”   “这边没遭兵祸吧?”陈墨远看着还算平静的河岸,又问了一句。   老艄公神色一变,带些后怕道:“上个月,就在离这儿五十多里的武阳,打得那叫一个‘血呼啦’的!枪炮声震天响。我在洪江都听到旁人讲了。”他摇摇头,没再多言语。乱世里,刀兵相见已是寻常,就连叹息也显得多余。   长铺虽与洪江同为镇子,但弃舟登岸,眼前的景象却与那繁华鼎沸的洪江码头判若云泥。整个镇子不过是依着巫水那道巨大的弯弧,勉强聚拢起的几条街巷。脚下的土路被烈日曝晒得坑洼发白,一脚踩下去,浮尘轻扬。街道两旁,低矮黝黑的木屋板房挤挤挨挨,间或夹杂一两间稍显体面的铺面,也多是门扉虚掩,窗板半落,透着一股驱不散的萧索。行人稀稀落落,偶有挑着担子或背着背篓的乡民匆匆走过,无不低眉垂首,脚步沉重,脸上难觅一丝鲜活气。   众人寻了街边一处支着褪色凉棚的小摊坐下。摊主是个皱纹深刻、沉默寡言的老妇人,见有客来,也不多话,只颤巍巍地提起一只大瓦罐,舀出几碗色泽温润淡黄的米豆腐来搁在众人面前。这美玉凝脂般的吃食,是湘西山乡的寻常滋味,用本地新米磨浆、点碱水蒸凝而成,暑天里一碗下肚,最是沁凉熨帖。米豆腐本身寡淡,精髓全在浇头和汤水。老妇人又端上几碟自家腌的酸豆角、剁辣椒。众人自己动手,或撒上酸豆角、剁辣椒,或只用些盐与干辣椒面拌匀。那米豆腐入口滑嫩清凉,带着淡淡的米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碱水味,酸辣咸鲜在舌尖交织,倒也消了几分暑气。   陈墨远慢条斯理地吃着,目光却在这冷清的街巷间游移,耳中只捕捉到远处的几声犬吠,还有山风掠过林梢的呜咽声。刘老丈三两口扒完碗里的米豆腐,便起身往附近几家相熟的铺子里转了转,与店主伙计寒暄,细细打听着金屋塘的近况。这才得知,就在今年春上,洪帮的猪老拱、肖光荣几位好汉,在金屋塘的坑家湾竖起大旗,聚义起事。他们“打富济贫,截缉烟土,劫官济民”,声势颇壮,搅得四邻震动。刘老丈听罢,浑浊的老眼骤然一亮,脱口赞道:“好!干得好!”他枯瘦的手掌激动地攥紧了,若非念及自己年迈力衰,恨不能立时便弃了这船,奔那坑家湾投奔好汉们去,也在这乱世里痛快地搏上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