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老岩讲起别后际遇:“那日与你们分了手,我便跟马帮弟兄们搭着滕老大的麻阳船,顺沅水而下。三百里水路,弯多滩急,整整漂了五日才到常德码头。交割完那批官盐,我就去排帮堂口告了假,今年这身老骨头,说什么也不走马队了!弟兄们仗义,凑了几块光洋给我饯行……” 他眼中掠过一丝暖意,“揣着这点盘缠,我在常德码头赁了条小划子,进了沅江的一条支流枉水。溯流而上,直到走不得船了,又闷头在山坳里钻了六七十里,一直走到资江边上。再沿资江逆水行舟,这才进了梅山地界。”他在沅陵时问得陈墨华那支世居高马二溪村,进了梅山就径直摸到这里来碰运气,还真叫他摸对了门。 陈墨远亦将前两日探访云台山真武观、得闻玄玑住持论道之事娓娓道来。吴老岩听到“阴阳和合”四字,啧啧两声,好像咂摸了一番滋味,然后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精光迸射:“妙啊!我虽是粗人,说不出那些玄而又玄的道理,可就是觉得玄玑住持这话,对路子!” “既是这样,那过两日,我也随你们一道去拜会玉虚道长!” 话题渐渐又转回高马二溪的联防互保。陈墨远眉头微蹙,斟词酌句道:“大哥,小弟心中有一惑,想求教于你。” “可还记得路上我们论及‘私心’与‘公心’?今日我伯父虽力主联防互保,却也留了独属陈家的后路。”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这算私心为重么?可细想之下,若换做是我,怕也会如此行事。人求自保,本是天性。然则天下之‘公心’,究竟要立于何处,方能不坠?” 吴老岩闻言,浓眉拧成一团,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半晌才瓮声道:“二弟,你这问得……扎心窝子啊!”他猛灌了口茶,似要一浇胸中块垒。 “我吴老岩是个粗人,只认一条死理:不管是人是族,活着,最最要紧!”他目光如炬,盯着陈墨远,“为了活命,为了香火不绝,留条自家的后路,天经地义!这就好比山洪来了,你爹先把你推上高处,能说他心不公?那是他肩上扛着‘陈家’这座山!” 他话锋陡然一转,“可这道理,放大了看,就又是另外一个模样了。若有一日,外寇入侵,山河破碎,那便是整个国家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到了这份上,‘活命’二字就不是一家一姓的事了!为了保住这国家、这民族,莫说牺牲一家,就是填进去百家、千家的性命,那也是……不得不为的公心!” “为啥子说你伯父做得对?”吴老岩重重一叹,眼中掠过深沉的无奈,“因为眼下这世道,他头顶那片天,就是陈家!他拼尽全力,也只能护住这一支这一房的血脉。再往上?没了!没人能替整个国家民族扛起那座更大的山!” “所以军阀们才打成一锅烂粥!”他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讥诮,“嘴里喊着救国救民,骨子里争的,不过是一城一地的私利!一盘散沙,各扫门前雪。这才是我们国家最大的痛处!公心?公心总得有个能立得住、扛得起的‘主心骨’才成!“ 吴老岩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茶碗叮当乱响,“不管是拉杆子聚义的兄弟伙,还是扛枪吃粮的丘八,再或是那些扯着大旗喊口号的党会!想叫天下人都过上好光景?行啊!那得先亮出真本事,让老子们看看,你们是不是真能把‘天下为公’这四个字,从光是嘴巴上喊喊,变成实实在在的为国为民!” 他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笃定:“眼下有吗?没有!一个能顶事的都没有!” “可若是真有那么一天,有那么一个主心骨,他能把这杆旗扛起来,带着我们中国人,真刀真枪干出个‘公道’来,那老子把话放在这里,中国才算真的有救了!” 陈墨远怔怔听着,不知不觉间,两行热泪竟已滑落至腮边。他用力点头,喉头哽咽道:“大哥,我懂了,我懂了!” 吴老岩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沉沉地落在陈墨远肩上:“二弟啊,你日后是要挑起一家担子的人。”他目光如炬,直透人心,“你这个伯父,就是一本书,你得好好琢磨琢磨。啥子是家族存亡的命根子,他看得比谁都透!为了护住这根子,他能豁出命去周旋,使尽浑身解数。这份当家人的狠劲和韧劲,你得学!” 他话锋微转,语气添了几分深沉的凝重:“只是大哥再多嘴一句,若有朝一日,你发觉陈家的利益,竟和更高处的国家利益有了冲突...那时节,哪个重,哪个轻,你可不能叫私心给迷了眼啊!” 言罢,吴老岩大手一挥,仿佛要驱散这过于沉重的空气:“眼下扯这些还太远!火烧眉毛的是先把高马二溪的篱笆扎紧。过两日,我陪你们下山,去会会那玉虚道长!” 整个下半日,陈墨东怀揣父命与名帖,奔走于高马二溪陈氏各房之间,力陈时局之危与合组团练、联防互保之必要。此行艰难,各房却心思各异,有人疑虑摊派与指挥之权,有人勇烈却担心他人退缩。有人怯懦忧惧官府不济,也有人年少血性慨然应允。陈墨东费尽唇舌,剖析“唇亡齿寒”之理,终令各房当家勉强应承次日齐聚祠堂共商大计。 一圈走下来,陈墨东口干舌燥,身心俱疲。他深知,明日祠堂的商议才是真正的硬仗。各房心思各异,摊派、指挥权、责任边界,桩桩件件都是难题。但吴老岩那句“防不住的”如同警钟一般在他脑中回响,他更明白父亲那句“血脉相连,岂能不联”的深意,唯有将高马二溪陈氏各房暂时拧成一股绳,才有可能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不被连根拔起。 翌日破晓,陈墨东便马不停蹄地赶往县城,意在探听官面上的口风。永伯则已启程前往酉州总祠报信,兼探族长之意。账房陶先生亦已受命,去江南镇那边打探各大茶号的动向。至于祠堂召集各房商议联防互保的重任,则由父亲陈仲岳亲自出面,一则以其威望更能压住场面;二则情势十万火急,众人分身乏术,唯有如此分头并进,方能争得一线先机。 吴老岩也没闲着。这位老马锅头深知时间紧迫,得了陈仲岳的首肯后,只叫陈家派个熟悉本地山形地势又腿脚麻利的后生茶工随行。二人背着干粮钻进苍苍莽莽的深山老林踏勘地势。 他专拣那些官道图册上不见记载、却暗通外县深谷的野径岔道,比如猎户踩出来的羊肠路、溪水冲出来的浅滩道,这些恰是溃兵流寇最易钻空子的破绽处。又细细勘察了茶山周遭几处高岗作瞭望哨位,何处能极目远眺,将进山要道尽收眼底;何处又宜藏身瞭望,不易教人察觉。在几处能设路障的地界,比如竹丛掩映的隘口、独木危桥、乱石当道的沟谷,做上只有自家人识得的暗记。还察验了挨着茶园村舍的几眼水井同溪流汲水处。 吴老岩踏勘归来,先寻护院班头分派活计,再往陈仲岳跟前禀明方略。着人在几处咽喉要道,伐倒老树、垒起山石,筑起一时半刻拆不掉的拦路卡子。这般布置,车辆马匹断然过不得,逼着来犯之人要么下马清障,要么绕远道,总归要露了行迹、耽搁时辰。 在紧挨着老茶山和陈家宅子的岔路口,教人往密林深处扯起细麻绳,离地三尺悬吊起铃铛和洋铁罐子。这些响动机关藏在枝叶间,但凡有人牵动,响声能顺着山风飘出二里地。 又差亲信伙计往远离村舍、接近水源之地,悄悄囤下些炒米、盐巴并几皮囊清水。这些接应地点远离人烟,专备着紧要关头给巡山的弟兄或走散的人手救急。 最后托人带话给茶山周遭几个靠的住的老把式,不拘是猎户、药农,还是老茶工,日常巡山时多留个心眼。见着新鲜马蹄印、断枝折草这些蹊跷处,立时燃烟为号或差人递暗语,往陈家宅门报信。 忙完这些部署已过了两日。向晚时分,永伯终于从酉州赶了回来,一进正院便直奔陈仲岳书房。陈仲岳深知事关重大,立刻将陈墨东、陈墨远兄弟俩也叫到一旁听禀。 “族长前两日已听闻袁项城暴亡的消息,只说是‘大劫临头,覆巢之下无完卵’!现在愁的是,各房自顾不暇,酉州又是水路要冲,商贾汇集,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若乱兵真个涌来,靠族里眼下这人心涣散、钱粮匮乏的境况,想组织起像样的团练抵挡,难如登天!”永伯压低了声音,“族长私下对我说,酉州是祖宗基业所在,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轻弃,但也不能坐以待毙。他已密令心腹,暗中查探两条退路。” “一是往雪峰山深处退。山里有些早年采药人、猎户留下的隐秘窝棚,还有三房的废弃窖场,可派人悄悄去清理、加固,并设法储备些不易腐坏的粮食。那里山高林密,人迹罕至,或可暂避一时。二就是……”永伯抬眼看了看陈仲岳,声音更低,“就是我们这高马二溪!族长说,六房守着茶山,地处偏僻,又有大熊山屏障,或许比酉州安稳些。只是……” 永伯叹了口气:“只是酉州人口众多,拖家带口翻山越岭谈何容易?高马二溪地方也有限,骤然涌入大批人口,吃住都是大难题,更怕引来外人瞩目,反而暴露了目标。族长眼下也只是将此当作一个‘万不得已’的后手在掂量,尚未对外声张,怕引起更大的恐慌。” “族长让我带话给老爷,他说,酉州与高马二溪,血脉相连,唇齿相依。眼下酉州自顾艰难,实难抽调人手钱粮支援这边。他恳请老爷务必先稳住自家根基。若酉州真到了那一步,万望看在同宗之谊上,能为逃难的族人留一条活路,提供些许庇护。反之,若高马二溪这边真顶不住了,酉州那边也必尽力接应!” 说罢,永伯从怀中掏出那个沉甸甸的小布包:“族长说,族库空虚,这是他从自己房里和几位近支叔公处硬凑出来的五十块大洋,杯水车薪,实在拿不出手,但请老爷务必收下,添置些守备的器物,或是……权当为将来可能的接应,预作一点微薄准备。” 书房内一片寂静。各人心头都是百味杂陈。族长坦承的困境和对退路的暗中筹谋,比单纯的诉苦更让人心惊。酉州这棵大树自身已摇摇欲坠,它所思虑的退路,竟也指向了高马二溪这僻远分枝。乱世烽烟之下,没有谁可以真正独善其身,唯有各自挣扎求生,再盼着那血脉纽带能在绝境中维系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