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狂人

第一个故事——为了孩子(七)

  他们来到刘六家里,那个女人一如既往坐在他们对面,有些紧张。   “刘女士,想听听我们最近的发现吗?”   “警官,你直说吧。”   王五笑笑,把装了戒指、棉签的两个袋子掏出来摆到茶几上。   顿了顿,他又慢慢掏出装了刀片的那个隔离袋。   这是他的底牌,之前都没有亮出来。   “这个,是陈七的戒指,上面却染了李四的血。后来啊,”王五看着刘六眼中缓缓透露出惊讶,“李四和陈七都说是他们杀的那五个人。”   “怎么,怎么会!不可能是他们!”   “刘女士,那你告诉我,”王五把身体前倾,“不是他们,又会是谁?”   “是我,是我干的......”   “不,不是你,你顶多只能算搬运工。”王五边笑边摇头。   “这个戒指暂且放一放,我们在这个棉签上检测到了少量的那五个人的DNA,而且这个刀片上的血......是李四的。”   正在记录的警员笔下一顿,他很疑惑,之前审问李四和陈七的时候怎么不把这个刀片拿出来呢?   “想知道这是哪儿来的吗?”   “哪儿来的?”刘六的声音小了好多。   王五微微抬起下巴,指了指厕所的方向。   刘六恍然大悟。   “警官,你可真是......”刘六无奈地笑笑,反而放松下来。   “可真是聪明,对吧?”王五竟出奇地这么调侃道。   “我不如大胆推测一下,”王五和她相视而笑,“亲手杀了他们的人是他们两个人中的一个,剖心的人是李四没跑了,然后呢?”   “陈七就把被剖心的那五个人藏到自己车上,运到了三江桥桥头,抛尸。”   “为什么会是陈七呢?”王五自问自答,“哼,几年前,李四和那伙人卖假药,间接害死了陈七的妻子,他们就认识了。”   “后来我很好奇,你和李四怎么认识的?于是,我想到了七年前的案子。”   刘六的双眼微微睁大了些。   “七年前那伙人绑走了你的女儿,但后来沈老爷子的儿子有尝试过救她。就这样,你认识了沈老爷子,进而和陈七有了联系,如此,怕是也就认识了李四。”   “也许良心发现,李四脱离了那五个人,和陈七冰释前嫌,合伙杀害了他们。然后李四剖完心,陈七就帮忙抛尸。这么讲来,都还合理吧?”   “加上有监控显示,陈七的车在三江桥桥头逗留很久,所以帮忙抛尸的人,只能是他!”   “一切都没有问题,可偏偏在他们剖心和抛尸的时间线上都没有证据。”   “试想,也许还有人参与其中帮助他们,那么,会是谁呢?”   “警官,你的意思,就是怀疑我,对吗?”   “一开始我倒没有联系上你,直到我想起了你那晚拿回来的那一堆玩具,和你从车库开出来时做的伪装,我就明白了,你是怎么帮助他们完成那两件事的。”   原来,他们又去问了那个车库的保安大叔一些细节。   因为王五有些疑惑,那天向他询问的时候,王五明明给他看的是刘六的照相没错,可是监控显示刘六又戴墨镜又戴帽子的,头发好像也被压在帽子里,显然是不大想让人认出来。   可保安大叔不但认出来了,竟连她的表情也看出和平时一样。   王五向他说明自己的疑惑以后,大叔做出了这样的回答。   “当时她出去的时候,跟我打了招呼,虽然看不清脸,但听声儿确实和平日里一样。后来回来的时候,她只是挥了挥手,没有跟我说话,但那确实是刘闺女的车啊。”   “那您看到她车里有别的人吗?”   “没有别人了吧,她把窗子摇下来的,我没看见后面有人儿。”   “还有......”保安大叔犹豫了下,“刘闺女回来过杆儿的时候,还差点撞到车库的墙,警察同志,你们要是见着她,可要叫她以后小心开车啊!”   当王五听到这样的回答,他更确信了回到小区的那个人压根不是刘六,而是其他人,又或者是她,但后备箱藏了人。   “所以,”王五把装着刀片的那个袋子举到半空,“你打扮成那种模样,是为了掩饰自己的慌乱,是为了接应李四,好让他到你家,解、剖、尸、体。”   “我说的对吗?”   刘六低低头,只是把那两个装了罪证的袋子拿到手上,没作回答。   “原本尸体在流浪巷里,解剖容易叫人发现,所以只能转移到一个人的家里进行,可是陈七的家里有女儿,显然不可能作为解剖场所的。”   “那么,他们想到了请谁帮忙呢?”   王五眯起眼睛看她,故意停顿了会,他看见刘六捏着袋子的双手收得越来越紧。   “那个完美符合解剖条件的,不就是你么,刘女士?”   “你之所以会去那个店里把玩具拿回来,是因为你们要让李四毫无破绽地进入小区,所以只能让他藏到后备箱,用玩具挡住监控,运进来。”   “可惜,李四虽然消瘦,但毕竟也是接近一米九的男人,他可能怎么都缩不到那些玩具里面的空间去,于是你又想到一个办法......”   王五凑近了有些微微颤抖的刘六的耳朵。   “你干脆跟他互换了衣服,反正刚刚好你穿的是那种男女不分的黑风衣黑墨镜黑绒线帽,这样,你就可以代替他缩在后备箱,他也可以代替你大摇大摆地把车开进去。”   说完这句,王五重新坐回去。   “但我估计啊,他在驾驶座上得努力缩小自己,好让保安大叔不会在你们两个的身高上产生怀疑。”   “这也就是为何在回小区的时候,你的车差点撞上墙吧。因为半蹲着开车,是谁都很累吧。”   “解剖完了以后呢?总得要把李四送出去吧?所以,你们又来了一出偷梁换柱。”   “你们让陈七用车藏了李四运出去。”   王五边说边掏出一张鉴定报告。   “这是对陈七车里的毛发鉴别,是李四的。”   “先前不让李四也藏到陈七车里进来,估计是想着,就算被发现李四上了你的车,只要让拉着尸体的陈七保持一个干干净净的样子,不被警察怀疑,这样,你们说再多谎,也不会不攻自破了,对吧?”   “最后,陈七把车开到三江桥桥口,停到监控死角下面,和李四一起把尸体扔到江里。”   “原本陈七一个人的话,二十多分钟抛尸有些牵强,但多了个人,结果可就全然不同了。”   “事情办完了,你们三个人也就各自回到了各自的生活,对吧?”   说了这么多,刘六终于崩坏了最后那道心理防线。   “警官,你都知道了,”刘六慢慢抬起头,眼泪在这一瞬往下掉,“还来找我,干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   警员和刘六听到这,有点蒙,都看向王五。   “你们犯的事漏洞百出,连这么重要的刀片都没有清除干净,连戒指也能不小心丢到江里被冲走,连车里的毛发都没有注意,连撒的谎都那么拙劣......”   “要是我愿意,杀了他们的人,就算不揪出来,你们都可以被抓进局里,判个包庇罪什么的,我照样可以交差。”   “可是......”王五目光暗淡下来,“我还是想知道真相。”   “真相,真相啊,就那么重要吗。”   刘六泣不成声,慢慢松手,袋子滑落到茶几上。   “就算找到真相,我们的孩子也永远,永远不会回来了......”   调查进行到第十二天,王五在办公室整理线索。   “王队。”   一个警员敲响了他的门。   “检查结果出来了。死者确实是在一小时三十分到两小时之间遇害,死因.....不能断定是安眠药先发作还是先被剖出了心脏。”   “安眠药?”   “是的,王队,他们过度服用了安眠药,但不是普通的安眠药。法医说,里面添加了一些刺激性激素,还有大量酒精,这些都大大加快了药性的蔓延速度。”     安眠药啊,又是一个难茬!   王五摸摸额心,想到第一天出审讯室前李四说的话,确实不置可否。   他说:“你敢说,你第一眼看见那五个人,不是想又来了麻烦事赶快结案!不是想怎么蹭着这次升官发财!”   升官发财王五不感兴趣,但在调查过程中他确实觉得特别麻烦。   “王队!”   正在他焦头烂额的时候,突然又跑进来一个警员,还差点撞上了刚刚进来的那个警员。   “诶,慢点,什么事要这么慌?”   “案子!王队!有人来自首了!”   王五“腾”地站起来,疯了般往外冲,边冲边大吼。   “那个人在哪儿!”   “王队,这边,”刚刚那个冲进去汇报的警员很快赶到他身边,“人就在那里面。”   王五看过去,那是之前审问过李四的审讯室。   站在审讯门前的时候,王五心中的某种情绪在默默翻腾,这么久了,没想到真相会是在这种情况下水落石出。   顿了顿,王五推开了审讯室的门。   在审讯室的正中央,有个身材魁拔的男人背对他们站在那儿,头上戴着宽檐草织帽,穿了件儿夹克,露出臂膀上很强力的肌肉,大概一米八几。   王五开门的声音很大,他肯定听到了,但没有转过身来,只是伸出一个手慢慢摸上审讯桌。   “他们说,你是来自首的?”   “啊,王队长,”那个男人缓缓转过头来,侧脸可见下巴的胡子拉碴,“好久不见了。”   “你!”王五微微张了嘴巴,说不出其他话来。   良久,那个男人已经转过头来,痞痞地笑了。   “按流程,你该审讯我了,王队长。”   警员先坐了下来,见王五没动,就问:“王队?怎么了?”   “啊,没什么。”   说着他也坐了下来。   “咳,你叫什么名字?”   “张三。需要我告诉你是哪个三吗?一二三的三。”   说完他哈哈大笑起来。   “嗯,你要自首?”   王五把眼光放到桌上。   “对,造成那五个人直接死亡的,是我。”   “你,你怎么证明?”   “很简单,”王五把腿抬起来放到审讯桌上,“六点二十左右,我去了阳华街流浪巷。算是他们叫我去的。   “然后,在那儿,我给他们的酒里放了药,上好的安眠药。”   “请把你的腿......”那个警员想提醒他一下,却被他的目光震慑到,不再吭声。   “在梦里去世,如果还是美梦,就真是便宜他们了。”张三继续说。   案子的细节没有公布,也就是说,除了当事人,没人知道那五具尸体里面被检测出有大量的安眠药。   王五把双手握成拳,然后慢慢松开。   “那你为什么隐瞒到现在,才自首?”   “因为,我已经让你们看到了该看的,现在该结束这场闹剧了。”   “可是,”王五抿了抿嘴,“尸体的检验报告说,不能确认是安眠药先显效,还是先被剖心。”   “哈,”张三挠挠头,“你觉得,一个人被喂了十多个药片,再打一针激素,灌几瓶酒,还能在二十多分钟里活着么?”   “什么意思?”   “陈兄过来刺他们的时候,是六点五十多。”   那就可以确定是药物致死无误了。   “那,你为什么这么做?”   “为什么呢,啊,我想想......”   张三眯起眼,好像真在回忆什么。   “以前我还是他们的老大啊,躲躲藏藏这么些年,干了那么多坏事,居然没一个警察抓到我。说起来,还和你们王队长脱不了干系啊。”   “什么?”   警员惊讶地叫出声。   “王队长,”张三把腿放下去,凑近了王五,“还记得七年前的那个男人吗?沈卫。”   就是沈老爷子的儿子。   “当时报案到你这儿,你是什么态度?查到一半被上面打压了,就把他们拘留几天,就放了。我记得那年,也是县内评比,对不对?”   “哈哈哈,可不可笑啊王队长?”   警员完全不知道这件事,听了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王五。   王五如坐针毡,平日里的威严一扫而光,把头慢慢沉下去。   难怪,警员想,难怪王队会那么痛恨那些上面的人。   “我一生作恶多端,但最敬重一人!就是我的恩师,沈老师。是他教导我,帮助我,才没让我失去生活下去的希望,不然,早在十多年前,我就死了!”   “那日我不过出去办了点事,回来就听说沈兄被他们打残了,还在医院抢救!”   “原本,我还寄希望于你们警察,可以为沈兄讨回公道,哪曾想,只几天时间你们就放弃调查!”   “他们放回来了,我气得揍他们,可那又怎样?不该发生的事还是发生了......后来,沈兄跳了江,我,也退出了他们的圈子。”   “我,我对不起沈老师,这么多年,我在三江街躲躲藏藏,平日里干点力气活,就这么过吧......”   “还好有陈兄照顾他。偶尔看见他出来,我就想起去世的沈兄,死得冤!”   “而你们警察,放着冤屈不顾,竟还在他们作恶的时候同流合污!”   张三站起来,猛地捏了拳头,捶上桌子。   “王五!虽然我没资格质问你,可我还是想说,你凭什么把他们犯事的家伙藏起来!凭什么不把他们抓起来!你说啊!”   坐他身边的警员也慢慢起身,看着他,门外陆陆续续走进来四五个警员。   “王队,他说的是真的?”   “王队?”   已经没办法再装傻下去了。王五扶着桌子站起来,朝怒红双眼的张三深深鞠了个躬,又朝身后的警员鞠了个躬。   “对不起,”他颤抖地说,“对不起......”   “你最该说对不起的,是沈老师!”   整个案子结束了。   张三是凶手,被抓了。   李四、刘六、陈七因为包庇罪,也被判了刑。   沈老爷子由于包庇罪情节较轻,加上王五以他的身体不好为由,力争除去拘留。   于是沈老爷子只被罚了些钱。   王五,一个自诩正义、曾经正义、希望正义的人,降了职,被调离这儿,要去其他地方当别的队长的警员。   那五颗心脏,到最后也没有找到。   也许,它们早已随着那江水滚滚而消逝不见了吧。   临走之前,他去看望沈老爷子,想对他说完那句一直没说的话。   站在沈老爷子的房门前,他犹豫着要不要面对,下定决心后,他轻轻敲响了门。   “谁啊。”   “沈老爷子,是我,王五啊。”   “我不认识什么王五。”   “王五啊,王队长,那个警察啊!”   “哦,那个人,进来吧。”   说完,他打开了门,王五看着他转过去的背影,踏进去一步,没看见鞋套,另一只脚不敢踏进去。   “进来吧。”   沈老爷子好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准允他不穿鞋套。   于是王五轻轻关好门,和他走到书房,像上次来一样,坐在那个小板凳上。   “你来了,还是一个人来的啊。”   “是的。”   “那天,你也是这么过来,告诉我儿子的病房,还带我去看他。”   原来沈老爷子一直没有忘记他,没有忘记那个让他儿子受冤的警察。   “沈老爷子,我,我对不起您......对不起您......”   王五站起来,给他深深鞠了一躬。   “坐吧,坐吧。”   王五很听话,坐了下来,沈老爷子的目光渐渐模糊,他的脸夹着两道浊泪,却笑了。   “都是多久的事了,已经,没关系了。”   “我太糊涂了,”王五摇摇头,也没忍住掉下泪,他抬起手背胡乱抹了抹,“如果我没有,没有依他们的话......”   “又能怎么样呢?阿卫也还是回不来的啊。”   听着老人平平淡淡的一番话,王五愧疚更深了。   “对了,”王五慢慢把胸口口袋夹着的那支笔拿出来,递给沈老爷子,“这是,当时那群人刺伤您儿子的笔。也是......我藏了七年的罪证。”   “啊......”   沈老爷子从藤椅上慢慢撑起身,接过那支笔细细打量,颤抖着摸来摸去,慢慢从笔帽摸到笔盖,再到笔身。   “这是阿卫的,阿卫最喜欢的一支......”   王五听了,更加痛苦不堪,张着嘴说不出一句话,慢慢跪到地上,两手扶住藤椅的手把。   “对不起,我真的,对不起您啊!”   “没事,过去了......过去了,”沈老爷子伸出一只手试图把王五掺起来,“起来吧,孩子。”   待他们都缓和好情绪,沈老爷子把那支笔两手握住放在心口,仿若这样,他离自己儿子的灵魂就更近了一步。   “凶手,找到了吗?”   “嗯,是,是张三。”   “啊,是他,果然是他。”   沈老爷子痛苦地闭上眼。   “沈老爷子,我调职了。这个案子了了,我也,该走了,您保重。”   王五又给他鞠了一躬,哽咽着转身要离开。   “不,孩子,还没有结束。整个案子,都错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