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狂人

第一个故事——为了孩子(五)

  局里的气氛很紧张,每个人都有被分配到事儿去做。这次案件非同小可。   “王队,板子来了。”   陪他走访调查的那两个警员把一块大黑板移到他的办公室。   “好。”那些嫌疑人的照相都钉在上头,那五个人的就钉了一张,算是派了个代表。   王五拿笔将这些人的关系一一写上去。   李四划线到被害者,写上失养女,刘六划线到被害者,写上遗失女儿,陈七划线到被害者,写上失妻,沈八划线到被害者,写上失儿,陈七划线到沈八,写上独子好友,然后王五停笔站着看了看,似乎缺了点什么。   他仔仔细细地打量,还是没能说出有哪里不对。   对了!李四、刘六的线条少了,其他两个受害者都有关系,那么......王五想着,会不会李四、刘六和他们之间也有联系,只是还没有被发掘出来?   “王队,这是所有嫌疑犯和那五个人的附属资料,”这时进来一个警员,“还有我们尝试找到他们的家人,但那五个人的家里人要么出了事故不在人世要么压根联系不上。”   “就知道,他们那种人,怎么会有家人,”王五轻声嗤笑,微微侧头朝向他的办公桌,“行,把资料放那儿吧,谢谢了。”   “不用不用,这案子可真够愁人的。”   那个拿来资料的警员刚出去,旁边的警员就接着说了句话。   “王队,你让我调查的那个小屋,是一个帮人寄存东西的地方,按月收费。”   “店员说确实是在晚上七点过两分左右,刘女士去到他们店里取回了那些东西。”   “嗯,我猜也是,但还是确认了心里踏实。”   “对了,王队,”那个警员继续说,“刚刚有个同事告诉我,你不在局里的时候,法医来电话了,说是虽然检查结果还有一阵才能出来,但是在剖析过程中,他们发现那五人的心脏的解剖手法比较专业,只有极少部分步骤不对,所以怀疑......”   “所以挖出他们心脏的很可能是从医或者从事相关工作的人!”另一个警员接过话茬。   “可是,”那个警员又说,“这些嫌疑人里面,都没有从事这方面的工作啊。”   说完他掏出自己的小本本,看了看。   “刘六学的金融,毕业后开的公司,陈七当了职员,沈老爷子在老师这行干了不少年头,而李四,他目前是靠着乞讨过日子,家一般安在阳华街的流浪巷。”   从医?那可能是医生或者老练的护士......王五好像突然想起什么,瞳孔微微放大。   “把李四的资料拿过来!”   警员连忙递给他,他翻到李四的工作经历,果然......王五之前在审讯室的时候忙着审他,都没仔细看,只瞟到一眼他早年是什么什么医。   兽医!   “王队,怎么了?”   警员看见他的脸上渐渐浮上笑容,很疑惑。   王五把那一栏写了兽医经验五年的字指给他们看。   “太好了!”其中一个警员有些兴奋,“这样一来,基本可以锁定解剖尸体的就是他了!”   “王队,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做?”另一个警员也有些激动。   “先不要忙。”王五盯着兽医两个字,心里有点复杂,如果是他,那么刘六那边......他反复摩擦那叠纸。   “你去查查七年前那三件案子的细节,全部我都要,”他吩咐完一个警员又对另一个说,“你去催催检验血液的那些人,快点!”   “是!”他们飞奔出去以后,王五摸摸后脑勺,把资料摔在桌上,原地打了几个转,目光又重新回到了那块黑板上。   “李四,刘六,陈七,沈老爷子......是你们吧?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尸体被发现的第四天,王五这边又捕捉到了两个重大消息。   一个是七年前沈八的儿子被那伙人群殴的原因,好像是因为正好撞上了他们在一条巷道里威胁一个孩子不要哭闹,出手制止,这才引火烧身。   而另一个更令人惊讶,那就是在棉签上检测到与那五人完全匹配的DNA,而且戒指上的血液竟是李四的。   这两个消息简直就像两根细长的救命稻草,王五要是控制好力度,就能逆流而上,若是失手,那便会被他们的谎言慢慢淹没。   坐到办公椅上的时候,王五打算一会儿就去再次审问李四、陈七和沈老爷子,但他又把嫌疑人资料翻了翻,然后想起七年前发生的那件事,情不自禁地拿笔在另一张纸上轻轻写下一句话,念叨起来:“如果那个孩子就是小六?”   “那么......”   “那么,整个案件就凑齐了起因。”   王五抬头,那个接过他话的人站在敞开的门口,穿着一套西服,纯黑色的,但竟没有让王五有半点厌恶,相反是对他身上散发出的静穆萌生了尊敬。   那个男人看年岁有五十多,头发黑白相间,耷下来刚刚掩过耳朵,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鼻下的薄唇微微上扬。   身材适中,站着背挺得很直。   “您是?”王五慢慢站起来。   “我们见过,王队长。”   男人又微微一笑,很绅士地向他伸出一只手。   “有吗?”王五握上去,脑袋里在疯狂搜索这个人的信息。   “在那个现场。”   三江口下游?王五猛然想起,没错,当时有三个政府官员,两个劝他放弃追踪真正的凶手,但剩下的那个人没有跟他聊过一句话,印象中好像一直站在附近的一棵树下向一个警员询问什么,所以他才没在王五心中留下什么记忆。   “看样子,王队长是回想起来了。”   “啊,是的,请坐。”王五走出来把他带到了办公室里的沙发上坐下。   “您,来我这儿有什么事吗?”   王五握着拳,眼光停在他的领带上。   “我是想告诉你上面的意思。”   又是那样?王五的表情慢慢不悦。   “他们为了荣誉,想让你草草结案,这次各县评估,如果成功登上荣誉榜,那些老人就可以更上一层楼了。他们给我们的任务就是压住你,别牵扯出更大的事来,整出更多的负面新闻。”那个男人无视王五的变化,继续说,“这是我和那两个朋友来这要做的事。但这是我的职责,却不是我该做的事。”   听这话那个男人似乎不是为了委劝他而来,王五松开手,抓住双膝来回轻摇身体。   “我见过太多太多无奈,太多太多丑恶。这个案子......不能这么算了。”   “您的意思是,会支持我们?”   “哎,”那个男人环顾了一圈办公室,“很多时候,我都挺羡慕你,敢爱敢恨,不畏权贵,坦率真诚,不像我们圈里的人,虚伪已经成了他们待人处事的另一张脸皮......支持?算吧,可能,我只是想,在有生之年再做些正确的事。”   王五心里对他的尊敬又添了几分,他想起刚刚他说的第一句话。   “您刚才说,整个案件就凑齐了起因,是,什么意思?”   “你应该也发现了,这应该是一场多人合作完成的谋杀案吧。”   “没错,我是这么想的。只是现在的线索,还有些串联不到一起。”   “那你清楚为什么串不到一起吗?”   “这......”王五默默摇摇头。   “你仔细想想,”那个男人侧首看着他,眼角爬了几条鱼尾纹交织在一起,却网不住他认真且尖锐的目光,“整个案子的嫌疑人,都有什么共同的特点?”   “共同的......特点?”   这几天下来的收获不小,王五却没有好好联系那些嫌疑犯的共通之处,一直埋头于琢磨那些线索。   听了那个男人的开导,王五陷入沉思。   李四痛失养女,刘六与女儿走散,陈七的妻子耽误了治疗去世,沈老爷子的儿子被他们害得投江......他们所悲痛的,都是自己的挚爱,可是,这不是一早就知道了的吗?   那么除了这个,还有什么共通之处?   “有时候,不要单单想着他们的故事,也要从他们的关系切入。”   王五摸摸下巴,眼光瞟到不远的黑板,上面的沈老爷子和陈七的关系链引起他的注意。   他想起那日沈老爷子说的那句话:“阿卫走了以后啊,阿七就像我的另一个儿子。”   四舍五入,陈七的妻子也算他的儿媳了,那么......有一个念头闪入王五的心头。   “看样子你应该明白了,他们为什么会这么做,还有整个案件的嫌疑人们为什么会是他们。”   “因为......受到伤害的,都是他们的孩子。所以,他们为了孩子......”   那个男人欣慰地看着王五,继续说:“一个没有牵挂的人,可以无忧无虑。一旦给他绊上牵挂,特别是这个牵挂激起了他全部保护欲,这时有天再残忍地将它夺去,那些人会为此发狂的。”   “哎,”那个男人皱起眉,慨叹一声,“孩子,就是他们心中最旺盛的光,这束光散了,你认为处在黑暗的人,会犯下什么大错?”   “可是我还是不懂,为什么过了这么久才动手?”   “因为沉淀。”   “什么?”   “失去一瞬间,心痛而不能自已;失去一年,承认却不敢相信;失去很久,麻木但仇恨渐起。沉淀到到一定时候,拥有相似痛苦的人聚集到一起,赌上自认为没有希望的后半生,只为,报前半生的仇。”   “这,就是我说的整个案件的起因。只要顺着它追查下去,把他们最不愿敞露的地方引出来,攻破他们的心理防线,虽然......有些残忍,却是当下最好的办法。如此,会得到一个结果的。”那个男人轻轻点头。   “原来,原来如此,谢谢您的开导!”   王五起身朝向他,微微鞠了一躬。   “王队长,我没帮上你什么忙。说了这么些,要支持它们,让人信服的话,证据还得你们自己去找。”   “我知道了,您说的这些确实解决了很多我心中的疑问。”   “那再好不过了。好了,我该走了。”   说完,那个男人慢慢起来,轻轻拍上王五的肩。   “好好干,总会熬出头的。”   “是。”   王五把他送到警局门口,那个男人走了几步,回头看了眼站在门口望着他背影的王五。   “王队长,不要认为你总是在孤军奋战。你尽全力查案,上边的事,我去解决。”   “谢谢,真的,特别感谢您。”   直到最后,王五突然想起,自己连他的名字都忘了问。   看来他应该是那些人中不愿随波逐流的一类人,而现在,正为了正确的事倾献一份薄力。   再次翻看资料的时候,王五已经和一个警员坐在了审讯室里,而对面就是李四。   “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王五把那页写着兽医的地方指给他看。   “说什么啊?”   “我们在这个人的房间里发现了小块手术刀的刀片,”王五慢慢抽出刘六的照相,往李四那边推推,“这个人,眼熟吗?刀片上的血就是那五个人的。”   李四捧起那张照片,垂下眼睛看看,然后就放下了。   “不认识。”   “不认识?”王五笑着点头,“好,那我不妨再告诉你,我们这边有新的发现,把那五个人剖心的手法比较专业,不像普通人干的。而你,干了五年的兽医,怎么说,就算和医生有差别,但出入应该不大吧。不觉得太巧了么,嗯?你说呢?”   “警官,”李四的眼睛里的情绪夹杂了惊恐和慌张,“你们,你们该不会是怀疑我杀了他们吧?”   “是,我是恨他们,恨不能杀了他们!可,可是真不是我干的啊!”   王五死盯着李四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什么漏洞,可惜只有惶恐将其全部霸占。   “你五年兽医干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我......”   李四的目光沉了沉,关于他自己的故事终于被剥开来。   “客户送来一头藏獒,我医不好,它还咬伤了人,他们就闹,要赔钱,后来生意就越来越差......开不下去了啊,还欠了好多钱。”   李四扣起手指,吞了口唾沫。   “后来呢?”   “后来又打过工,钱太少了......再后来,我认识了那五个人,混了几天,来钱快,就是,就是应该犯了法。”   “你们干了什么?”   “警官,那我说了,你们会抓我吗?”李四有些害怕地问。   “要看你犯了什么事。”   “我跟着他们,跟着他们偷运毒品,然后卖出去,钱就有了。”   造孽啊,王五有些气愤地长舒一口气。   “你的良心呢?”   “我知道,我知道我有罪......”李四掉下眼泪,一直拿手指挠桌面。   “后来,蹲了几年牢,出来,他们又开药店,卖假药,拉了我进去。”   “我记得当时来了个人要买利多卡因和胺碘酮,说是他爱人有心脏病,医院又急缺,想着来其他药房里问问。他们本来有真的药,可是,可是因为那个人说的价钱不够,就,就偷偷换成了假的......后来他就举报了药店,药店,就倒了,也是那时候,我捡到了欢儿,再后来......”   “等等,”王五打断他,“你说的那个买药的人,叫什么名字?”   “我,我不知道啊。”   “是不是他?”王五在一叠照相中找到陈七的,然后给他看。   “啊,是,是他!”李四点点头。   “不对啊,你不应该认识他吗?”   “你说什么啊警官?我,我怎么会认识他啊......”   “后来你们没见过面吗?”   “没有,没有啊。”   “你再撒谎!”   随着“啪”的一声,王五站起来,把兜儿里的隔离袋砸到他面前,李四瞪圆了眼睛,慢慢把它拿起来。   是染了李四的血的陈七的戒指。   王五原地踱步,突然扑上桌子,低下去把左手搭到他肩上捏住。   “你给我好好看看!来审你之前,结果就出来了,这个戒指上的血,是你的!想知道这个戒指是谁的吗?想知道这个戒指是在哪儿找到的吗?”   李四哭得更凶了,张大了嘴,攥紧了那个袋子,一直在摇头。   “想知道吗?啊?我告诉你,是陈七的!就是照片上的这个男人的!在尸体附近,它还闪着光,上面是你的血!你跟我说,你不认识他?现在,你到底认不认识他!”   “王队,王队,别别别,冷静。”   一边的警员连忙放了笔,也站起来拉开有些狂怒的王五。   李四慢慢把头沉下去,哭声慢慢变大,听着越发凄惨,两个手还一直放在审讯桌上紧紧抓着那个袋子。   渐渐平息下来的王五扶住额头,在椅子后面踱来踱去。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嘴里一句真话都没有!谎言,谎言,谎言背后还是谎言!”   “在警察面前到底要隐瞒什么!有什么老实说出来,我们才好帮你们啊!”   “警察?哈哈哈,警察?我呸,警察顶屁用啊!”   王五愣了,李四慢慢抬起头,还在流泪的一双眼睛竟带着笑意。   “我们求助你们的时候,你们选择了钱,选择了当官儿的,选择了让我们的孩子不明不白地离开,选择了,站在那些令人作呕的畜生一边!你们,有资格让我们相信吗?有吗!”   “我第一天就说了,像你们这种假惺惺的人,懂什么!”   “你再说一遍!”王五要上去揍他,还好被警员抱住腰拦下了,门外的一些警员也冲进来,把李四的头按到桌子上。   “别动!别动!”   “哈,你们不是想知道真相吗?好啊,真相就是......”   李四满脸泪水,却满目狡黠。   “人,我杀的,都是我杀的!不过很可惜,你们没有办法抓我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