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狂人

第一个故事——为了孩子(四)

  为了比对今天问的那些是否属实,王五他们去了监控室,向管理人员说明了缘由,要调这个小区门口和车库晚上六点以后的监控。   管理员配合地调出来,王五认认真真地盯着屏幕,进一个人出一个人都会凑近了端详,六点以前一直没有嫌疑人出入。   六点三十二的时候,沈老爷子慢慢从小区门出来,这个点很可能是去吃晚饭。   到了七点三十一的时候,监控显示陈七从车库开着一辆灰白长安车回家,与他所说的属实。   紧接着七点四十五的时候,陈七又从车库开车出去,应该是返回公司。   一切好像没有任何问题。   然而王五像突然想起什么一样,直接上手把时间拨回到了七点整的时候,往后过了几秒,有一辆出现在镜头前的红色轿车引起了王五的注意。   那辆车开出来的时候,坐在驾驶座上的人戴着针织帽和墨镜,穿着黑色厚风衣,戴着手套,加上监控显示不是很清楚,看不清楚人脸,也分不出男女。   王五按下快进键,发现过了十分钟左右这辆车就重新出现在镜头里面。   “诶,放大,这辆车。”   把图像放大三倍以后,警员有些不解。   “王队,怎么了?”   “看这儿。”王五伸手指了指敞开的后备箱,里面放了一辆成人自行车,车下面的白布胀鼓鼓的,露出箱子的棱角,好像塞了什么东西。   王五看了看警员,又看了看屏幕,“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听他这么一说,一个警员有些豁然:“刚刚出去的时候还没有这些啊!难不成,那里面藏的是尸体?”   “你傻啊,那布的样子一看下面就是两个箱子啊,五个活人怎么塞得进去?除非肢解,何况那五个人块头都那么大。”另一个警员不以为然。   由于自行车上面的车盖顶得太高,还有白布飘挂到上面,只看得见小块蓝色车牌,看着挺正常的一辆车,王五却敏锐地感觉有些不对,很想知道这辆车的车牌号。   “车头的监控放出来。”   “呃很抱歉,”管理员有些无奈,“几天前车头这边的监控出了故障,一直拖着没修,而且电路还牵扯到了部分电梯和车库里的监控,目前也是难呈影像。”   王五听了,怒了。   “为什么不马上去修!”   “是打算修,但,会修的也没几个啊,本来我们和老张约好的日子就在明天下午,哪知道昨儿会发生那种事啊......”   他说得确实没错,王五自知有些情绪失控,道了歉,不过冷静下来仔细想想,也不是无劳而获,至少现在原本没有时间作案的陈七又变回了犯罪嫌疑人。   既然这里只有这么点东西了,王五打算采取另一种办法获取线索。   王五吩咐一个警员留下继续察看监控,有发现随时联系,然后自己把那辆车拍了下来,同另一个警员去车库询问看门的保安。   车库的保安年过半百,正在保安室里喝桂花茶,王五来到附近先找到了摄像头,然后站在下面思考。   也许是他站了太久,那个保安大爷慢慢走过来。   “你们在这干什么呢?”   “您好,我们是警察,”王五回过神,掏了警察证出来举给他看,“我们想问您几个小问题,可以吗?”   “哦哦哦,警察啊,警察好啊!”   保安大爷笑了,继续跟他唠:“警察啊,厉害的!为人民服务!”   说完他还给王五他们竖起大拇指比了个棒。   王五看见保安大爷开怀的笑容,心头涩涩的,带着自嘲的语气回答道。   “是吗,我不这么觉得啊。有时候吧,警察还挺里外不是人的。”   闲聊了两句,王五才终于扯回了案件上。   “大叔,您还记得昨晚的事儿吗?”   “那要看是什么事。”   “比如昨晚有没有这么一辆车?”   王五翻出来那张车的照相给他看,眯起眼仔细看了会,皱起的眉头突然一松。   “哦哦,这不是那个,那个刘闺女吗?”   “姓刘?大叔,您看看是不是这个人?”   王五赶快把刘六的那张照相摸出来给他看,他点了点头。   “您知道她的车里面载的是什么吗?”   “这个,”保安大爷拧开了水杯盖子又慢慢拧了回去,“我问了几句儿,听她说,是放的以前她孩子的玩具啊杂物啊那些。”   “那您有没有注意她神色怎么样?”   “和平时一样啊。”   心中的疑惑得到解答以后,王五同保安告了别,慢慢走上最近的一条街。警员看自己队长似乎没有要回监控室的意思,有些疑惑。   “王队,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六点多的时候沈老爷子不是出去了一趟吗?”   “王队,您的意思是也要确认一下他说的话吗?”   “有这个必要。”   这次没有花他们多长时间,很快就有家餐厅的店员向他们确认了那个事实,就是沈老爷子在昨晚出去就是先到了那家店用完晚餐以后,才走到三江桥那儿的。   唯一有点令店员在意的是,那个老先生吃完饭没多久又回来问了他一句,垃圾回收站在哪儿,他丢错了东西,要回去捡回来。   虽然有些不解他老人家丢了什么宝贝,王五却认为应该是一桩小事,率先要解决的还是车的事儿。   他们出店以后,天空飘起了小雨,降下来灰蒙蒙的一帘白纱。   王五在回小区的路上四处打望,无意间瞟到一家名叫时光寄宿小屋的店,心想,这里的人都这么文艺吗?不是爱看星星就是满屋子书?   于是没多久,王五他们就回到了最初的a栋1-2房,这次他们像真正在审讯犯人一样略带敌意地盯着面前这个女人。   “又回来了啊。”   她平静地倒好了三杯柠檬茶,端到茶几上放好,自己拿了一杯捧到嘴边抿了一小口。   “车库的大叔说,昨晚开这辆车的人是你,对吧?”   刘六看了眼那张照相,微微笑了。   “是我。”   “为什么第一次问你的时候,你不是这么回答的?”   “有人告诉我,你们问话,如果我对与案件有重要关系的情节,故意做虚假证明、鉴定、记录、翻译、意图陷害他人或者隐匿罪证,就涉嫌伪证罪。”   “可惜,”刘六用手指来回摩擦装了柠檬汁的玻璃杯,“我只是忘了说,这车确实是我的,我也确实出去过。”   “真的是忘了说吗?”   王五显然不信,可是她说的确实没错,她一没作伪证二没诬陷,唯一一个隐匿罪证的罪名也被她一句忘了说就大可以敷衍过去。   好个偷梁换柱。   不过王五也不是吃素的主,他一连三问:“既然你承认了出去,那么请告诉我,你为了什么出去?回来时车后面装的什么?还有,刚刚那番话,是谁告诉你的?”   刘六笑了,摆摆头,长发扬扬,她那双仿若无辜的眼神从王五的身上跳到警员身上,最后沉进了那杯柠檬汁里。   “自从发生了那件事,我女儿的东西都是放在时光寄宿小屋里面,昨天在看她的画像的时候,控制不住情绪就去把那些东西重新接回了家。”   “时光寄宿小屋?”他想起来那家雨中还夺人眼球的店,“我知道,这个我们一会再去核实,你还没有回答我的最后那个问题。”   刘六歪头想了想:“什么?”   “关于伪证罪的那些话,你听谁说的?”   她好像才发现自己说错了什么,惊异的神色一闪而过,但仍被王五捕捉到了。   “哦,我是在网上偶然看见的。”   “偶然看见会记得这么深刻吗?”   “我记忆力挺好的。”   “可你刚才却忘记了告诉我们那些事,你又怎么说呢?”   王五咄咄逼人,刘六说的话越来越漏洞百出。不想刘六干脆皱起眉头,企图搪塞过去。   “你到底是警官呢还是楼下的老婆婆?我说记得就是记得,没有原因。”   有些着急了啊,王五眯起眼笑了,换了个话来缓和气氛:“好吧,那我们可以去看看你女儿的那些东西吗?”   “你,你们要干什么?”   “没什么,只是,”王五的声音沉了沉,“想表示一份我们的希望她平安归家的祈愿。”   听了王五的话,刘六紧张的面容竟松弛下来,泪水再次不争气地突破了她的眼眶这道防线,茶几又湿了一片。   “好,好,谢谢。”   刘六来到一扇门前,打开来,有些灰尘冲出来,他们后退了一步。   灰尘散去以后,进去看着像是杂物间,却完全不小于陈七家的厨房。他们看见了半个屋子的装满玩具的箱子,最里面静静立着一辆成人自行车,浅蓝色的。   说话算话,王五和警员都低下头慢慢鞠了个躬。   王五再往里面走了几步就蓦地踩着什么摔了下去。   “嘶——”   回头看,一块光滑的地板边沿微微凸起。   “啊,你没事吧?”刘六和警员过去把他扶起来,“不好意思啊,装修的时候有些日子我没盯工,肯定是工人们没认真敲好这块砖。”   “没事没事。”   王五站起身,拍拍膝盖,干干净净的皮鞋上也覆上一层肉眼可见的白灰。   “不好意思,我还没来得及打扫这个房间。”   “没事,”王五瞟了眼警员,转身准备出去,“我可以借你的厕所用用吗?擦擦灰洗洗手,很快就好。”   “啊?啊,可以,可以......”   锁好厕所的门,王五抖抖脚,灰就落下去了。   然后他仔仔细细地翻查整个厕所,他先是伏在洗手台上把裤兜里揣的一包小棉签打开来,抽出一根往排水口里探了探,然后把剩下的棉签装回去,从另一个裤兜拿出小隔离袋,把那根棉签放进去。   做完这些,他又把水龙头开到中档,把每个瓶装的东西打开闻了闻,然后拧好瓶子放回原处,再走到马桶旁边,蹲下去拿出来另一个棉签,可当他想按最先的步骤重新做一遍的时候,他突然发现有个东西贴在马桶口那里在反光。   他仔细看看,用棉签把那个东西抵住顺上来,这才看见了它的庐山真面目。   是一块小刀片,材质看着像手术刀,上面还有深褐色的东西沾附着。   从厕所门出来的王五甩着还在滴水的两只手。   刘六在客厅和警员闲聊,可是王五出来的时候晃见了她脸上的焦躁不安,而现在,他也知道这种不安是哪儿来的了。   出了刘六家的门,走远了以后,王五把那两包东西和戒指递给警员让他带回去查验上面的血液,那个警员看见那个刀片的时候睁大了眼睛。   “王队,这是!”   “啊,该给上头那些老的一个答案了。”   回到监控室,警员向王五汇报。   “王队,从刚才我们看的那里开始,九点二十二分的时候,沈老爷子从车库回到小区,一直在零点三十四分之前,中间出入的人都很正常,零点四十三分的时候,陈七开车进入车库。”   “也就是说,陈七至始至终都说的是实话?”另一个警员自言自语。   “不,”王五很快否定,他一想起陈七和他谈话的样子他就没有原因地断定那家伙绝对脱不了关系。   有些谎话被掩饰得很好,但不代表它就见得了光,等着那天的到来,看看说谎的人会被光烧成什么模样吧。   “对了,你去趟刚才我们去的那条街,找到时光什么什么店,核实一下她说的话,还有,记得把我给你的那些东西送去检查,”王五吩咐完那个和他同行的警员,便同另一个警员说,“我们先回局里梳理案件。”   走访调查终于可以告一段落了,他们忙忙碌碌了快一天,听了三个人的故事,写了三个家的心酸。   王五的烟是新买的一包,再看,却只剩了寥寥。   在开回局里的时候,王五莫名有些愤怒,他有些动摇自己当初上警校的初心,有些感觉活得越久好像越不了解整个世界。   他以为,在警校,警察局,在一个又一个充满“正义感”的环境下,自己会刚正不阿,会像自己童年偶像包青天那样一声吼,就获得满堂人的尊敬。   哪曾想,自己也有过懒惰了事的心思,有过攀附强权的心思,甚至有过隐瞒证据而害人匪浅......   他突然想起一句话:比鬼更可怕的是人心。   也许那五个人确实该死,也许就是刘六痛下了杀手,也许其他的人知道但为了当年的恩怨一再包庇,也许这个案子破了以后受伤害的人还要把苦楚再次经历,也许就算洗刷了那些冤屈留下来的人心中也不得安宁。   可是,必须要有人那么去做,必须要有人去当他们眼中的“坏人”。   说起来,还真羡慕他们,敢爱敢恨,不爽就怼人,再不济动动刀子,来世还是一条好汉。   所以说啊,王五在白烟中无奈地笑,有时候吧,警察还挺里外不是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