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狂人

第一个故事——为了孩子(三)

  去c栋的路上,王五的心情有些低沉,到楼下,他抬头看了看快要下雨的天儿,默默叹息一声。   警员敲响了门,里面过了会才传出一个男声。   “谁?要干什么?”   “陈先生,你好,我们是警察,附近发生了案子,来这里调查调查,请开门好吗?”   “警察......”王五隔着一扇门都能感到陈七对他们的不待见,“你们有搜查令吗?为什么要进我屋子?有规定允许吗?”   “陈先生,走访调查附近居民是不需要搜查令的,而且我们不是要进屋搜查,只是想和你聊聊,没有别的意思。”   “是吗......”   说完他就没声儿了,王五皱起眉,以为他离开了,正要让警员叫他回来,门却慢慢被推开一条小缝,里面的防盗链还紧紧拴着。   “我要看你们的证。”   这家伙够警惕的啊。王五无奈地笑笑,拿了自己的警察证递到从门缝里探出来的一只手。   他注意到,那个男人的胳膊很细很细,手也白皙纤长,像女人的不染家务活的手那么嫩。   没一会,那人把警察证还回来,然后慢慢松开防盗链,把门拉开了。   那个男人渐渐在王五他们心中勾勒出来具体的模样:照片上的寸发长长了些,乱乱杂杂地顶在头上,一双眼睛特别引人注目,深深往里面凹去,精神状态不是很好,嘴唇很薄,没有带笑,很瘦,感觉比刘六还要瘦,穿着工作服,鞋子也换好了,好像正要出去上班。   “要问什么快点吧,我要去公司。”   “陈先生的工作的地方是金和集团对吧,”王五的视线在屋内的陈设来回转移,却故作漫不经心地朝他笑了,“我们已经和你上司打好了招呼,今天特许你在家休息一天。”   “这算是先斩后奏吗?”   “随你怎么想吧,但我能告诉你的只有这是规定允许的。”   王五迎上他略微不满的目光,也没问换不换鞋,大摇大摆地和警员走到中央的沙发坐下。   守在门口的警员看着陈七往王五的方向抬抬下巴,意思是“请吧,队长要问你话。”   陈七低头看看自己的脚尖,然后掩上门,也没脱鞋,走到最右边的扶手小沙发坐下来。   陈七家相比刘六的就缩水不少,墙纸地板砖看着就挺廉价,客厅的沙发仿佛被砍短了一截儿,小小的厨房挤在进门后左拐的第一间房。   没见着餐厅,但看着茶几上一盘吃剩的火腿肠面包,王五就明白,餐厅就是那方小小的木头茶几。   再往里看,有条小窄道,两个成年男人的肩宽,里面只有两个房间,只能是卧室和厕所了。   整个看来分布稍稍紧密。   虽然让他和他女儿两个人住的话确实不够大,但是有个好处,那就是,晚上上厕所方便。   “你的女儿呢?”王五问。   “送她去学校了。”陈七仍是一脸冷漠。   “啊好,那陈先生,我就直话直说了,”王五把那五张照相摊好到茶几上,在这个过程中,王五瞥见他的目光渐渐惊讶,渐渐涌上戾气,“这五个人,你应该都不陌生吧。”   “当然不。”   “他们死了,尸体被冲到三江口下游的一片岸上。”   “是吗,那太好了。”陈七说完嘴唇动了动,似乎在强压着愤怒。   “我们调查发现,你的爱妻在七年前被他们间接害死,所以......你肯定特别憎恨他们吧。”   “间接?”陈七的凶光慢慢移到王五脸上,“警官,你管那叫间接害死?如果不是他们,吾心会那么快离开我们吗?他们本就该杀人偿命!”   “你先别激动,就算作我用词不当......他们犯的事的确令人发指。”   王五举起双手做出一个往下压的动作,陈七闻言也慢慢平静下来。   “而且,你妻子的事我们很抱歉,现在已经无能为力。”   “警官,如果你们来是想找到杀了他们的凶手,那么我也很抱歉,”陈七把领带松了松,目光中竟多了份坚定,“我拒绝提供任何线索。”   “为什么?”   “如果正义也是一种错,”陈七终于微微笑了笑,看着却有点瘆人,“那我宁愿做它的共犯。”   王五愣了,警员也不知道该在本子上写什么。   “可是,杀人从来都不是正义。”王五当即这么回答。   “杀人确实不是正义,但如果杀的是恶魔,就是正义。”   “没有谁可以评断他们是恶魔,也没有谁可以自行结果他们的生命,所以,”王五身体微微前倾,“还请你配合调查。”   “如果我就是不配合呢?如果我不配合,那也是我的权力,你们也不能用妨碍公务的名义抓我。不是吗?别忘了,现在我是个小职员,可我大学修的法学。所以怎么做才是正确的事,我自己明白。”   说完陈七有点得意地微微抬高了头,明明坐着个子还没王五高,王五却觉得自己仿佛在被他俯瞰。   王五在这被噎了一道,愤怒被羞愧压了下去,因为他说的句句属实,而自己句句无法反驳。   没沉默多久,王五正要再问什么,陈七却平淡地先开口。   “你们没有什么要问的了吧?可以请回吗?”   “等等,昨晚你在哪儿?”   “我为什么要说呢?”陈七把手食指交叉握拳,又松开搭在两膝上,把他的话置若罔闻。   “因为我们现在有理由认为你参与了这次的案件!”王五故意提高了音调。   “在怀疑我啊,”陈七把眼睛眯成一道缝,完全没被吓到,反而似笑非笑地说,“告诉你们又能怎么样呢?昨晚我加班,很晚很晚才回去,大概十二点多吧。你去我公司问问就知道,而且是从下午六点开始我就一直待在那儿了。”   下午六点到十二点多……警员记好以后和王五交换了目光。   这样一来,按照法医的说法,就算尸体是在最长的时间两小时以前遇害,从接到报警的八点十分左右开始算起,他也完全有不在场证明。   “怎么?是不是不在那五个畜生的死亡时间以内啊,都说了,告诉你们又能怎么样。”   他说的确实没错,所以尸体被害时间现在变得很重要,可是......王五想到昨天晚上把尸体运走的时候,法医告诉他,就现在尸体的损坏程度,剖析结果再快也要接近两周的时间才能出来。   结果没有出来怎么办?硬着头皮调查。   “好,那么,”王五打算先暂时放放时间线,再次摸出那枚银戒,“这个东西,你认识吗?”   王五没想到的是,那个沉稳应对所有问题的男人一看见戒指,眼神就慢慢放出光来,狂怒地像变了个人。   “我的戒指!”   他扑上去要抢回来,好在王五灵活地跳起来躲开了,陈七扑倒在沙发上,警员也站起身挡在他们之中。   “为什么在你那儿!”   嘶吼声刚落,他又跑过来,警员连忙张开双臂抱住了他。   这时候,门外的警员听到动静,也冲了进来,奔到身后钳住了他的双臂。   这下,他动弹不得,只剩在上面一个脑袋,眼睛胀得通红。   他还在喊着:“还给我!”   王五顿了下,把戒指递到他面前。   “松开他。”   “队长?”   “松开!”   他们把他绊倒在地上,喊着一二三一起松手跳到了王五旁边。   刚刚摆脱束缚的陈七狼狈地爬起来,慢慢朝王五走去,颤抖着伸出双手在半空摊开来,这副模样全然没有了先前的狂暴,反而像只摇尾乞怜的流浪汉。   “求求你,还给我......”   “你先告诉我,这枚戒指的来历。”   在三个男人的见证下,有一滴泪从陈七的左眼缓缓淌下。   “我的妻子,我的妻子叫苏吾心,上面的SWX是我定制它的时候请人刻的。这是,这是我们的结婚戒指......三天前就丢了,再也没找到......求求你,还给我。”   王五垂下眼帘,只说:“抱歉,现在,这枚戒指是在尸体附近找到的,在这件案子没有解决之前,它不能物归原主。”   陈七像被人浇灭了最后一把火的干柴,软软地瘫坐到地上。   “怎么会,怎么会......”   “可如果,”王五狠狠心,还是说出来那句话,“如果你能配合我们的调查,说不定能早点破案,然后这个,就可以回到他原来的主人手上了。”   陈七的目光慢慢下移,似乎在思索着,很快他抿抿嘴,抬起头来的时候眼泪已经干涸成浅浅一道。   “队长,我们还去看吗?”警员指了指卧室。   “算了,走吧。”王五看了看地上的陈七,心里五味陈杂。   “等等。”陈七慢慢闭上眼,“昨晚七点三十左右......我回了趟家。”   “你回家,做什么?”   “知道吗,警官,我已经连续八天加班,加班,加班!狗日的公司!狗日的工作!我已经八天没有回过家了......我,我真的太想看一眼我的女儿了。”   王五沉默了,警员代他问话。   “你回去路上,看见了什么吗?”   “我,我在三江桥下面遇见过一个人。”   “谁?”   问清楚了情况,他们一行人打算离开,在走之前,王五看了眼门锁,问:“这么谨慎,活着不累吗?”   “累,可是,怕了。”   陈七干脆往后躺倒在地上,不知道在他迷离的眼里闯入了什么美好的东西,他竟舒心地笑了。   “我怕了啊,就是因为我的疏忽,他们才会有机可乘,我的妻子吾心才会......”   辗转到b栋的楼下,他们想坐电梯上楼,却发现在维修中,只好一步一步地爬了十五楼,三人体力还算好的,只是喘气的声音更重了些。   在15-3号房的门口休息了阵以后,警员扣响了门,但等了许久都听不见人声,于是他又连着敲了几声。   “老爷子是耳背吗?”王五自言自语道。   等了大概五分多钟,依旧没有动静。   “队长,也许,他不在家?”   “不会,来这儿前就打听清楚了。他自从失去了儿子就再没出过门,一定在家,只是......”   只是不愿意开门罢了。   又敲了会儿,王五干脆自己上阵。   “沈老爷子,您开开门,我们是您儿子的朋友。”   没人应。   “沈老爷子,不妨告诉您,当年害得您儿子伤残瘫痪的人,已经死了。如果您想了解详情......”   王五还想用他儿子的事刺激他开门来着,突然有个苍老的声音从他们背后传来。   “挡着我路了。”   众人吓得猛然回头,那个老人挂了张死皮脸,面无表情地紧紧盯着已经转过头来的惊愕的王五,嘴和鼻子下边的胡须惨白似雪,毫无生机地朝四方炸开。   他套了件儿深棕马甲,里面是厚实的长袖黑毛衣,头发白了一片,稀稀落落的。   打脸也来得太快了吧......王五尴尬地朝警员扯扯嘴角。   “您,您是沈老爷子?”   老人张张嘴,似乎整张脸的肌肉都在使劲儿。   “进来吧。”   王五心里直发怵,他走路怎么没有声儿呢?   进门以后,王五一眼瞅见左边鞋柜上放的鞋套,就套上一双再走进去,警员也照做了。   他们刚想在沙发坐下,老人就头也不回地往一个房间走去,边走还边说:“来书房说。”   这个房子户型还适中,客厅不大不小,茶几不大不小,厨房与陈七家同样在左边第一间房,不大不小。   好像一切都刚刚好。   他们跟着老人进到书房,那也是个不大不小的屋子,两个接近两米的书架横在最里面和左边,右边的空处就是老人的藤椅和几个小板凳,连张写字桌都没有。   “坐吧。”   老人慢慢扶住藤椅的手把躺下去,他们紧跟其后坐在小板凳上。   “说吧。”   王五打算和老人从闲聊入手,哪知他刚笑着问了句:“沈老爷子,您刚才为什么出去啊?”   老人就回了句“我不吃饭?”便闭了眼,不再吭声。   这样持续了一小会,王五清清嗓子,还是决定直面主题,于是又说:“沈老爷子,是这样,昨晚在三江口下游,我们找到了这五个人的尸体。您看看,是不是害了您儿子的那伙人?”   边说王五边掏出那五张照相展开成扇形,然后双手举到他面前。   “哈。”   王五微微侧头,看见老人躺的椅子悠悠荡起来,而老人似乎对这几张照相没有兴趣,看都没看就闭上眼随着椅子晃悠。   “是了,是了。”他说话的时候胡子都在轻轻颤动。   “沈老爷子,您还没看呢。”   “我知道我知道,”老人嘿嘿干笑几声后继续说,“我听说了。”   “您听谁说的?”   “阿七。”   “是这个人对吧。”王五把陈七的照相在他眼前晃晃,这时老人才睁眼看了。   他不搭话,但王五知道就是陈七。   “您应该不止听说吧。”   老人眼睛弯成两道弧。   “您当时在现场,对吧。”   “阿七告诉你的?”老人微微撑起身。   “是的,他说,”王五回忆起刚刚在离开陈七房门前,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我遇到了沈伯,他好像在三江桥的桥头等什么人,我和他打了招呼。’”   虽然不能断定尸体是从三江桥被抛下去的,但它也在怀疑的范围之内,而且足不出户的沈老爷子为什么偏偏昨晚要出门,还是离命案现场不远的三江桥呢?这不得不让人有所看法。   “阿七说的没错。”   “您和陈七看样子很熟络啊?”   “阿七是阿卫的好朋友,阿卫走了以后啊,阿七就像我的另一个儿子,”老人的目光中透露出几分慈爱,“每次他来看我,我就想起阿卫来……”   顿了顿,老人重新躺回去,“当时我确实在那儿,可是我不是杀人犯,也没有等什么人,我在缅怀我的儿子。”   “难道,您的儿子是在那儿......”   老人好像已经习惯将痛苦反复回味,讲述当年的那件事的时候,语气平静如水,好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然而眼泪却将他的真情倾泻出来,在脸上深浅不一的沟壑里翻涌。   “七年前,阿卫受伤以后,在家里浑浑噩噩过了四年,这四年啊,足够让很多事情发生改变,也足够让每个孩子的心智逐渐成熟。   “三年前,阿卫不想再给我这个糟老头儿添麻烦,一天,趁我午睡,他去了三江桥。”   “他去那儿跳了江,我再次看见他的时候啊,都快认不得了......”   “可是,您儿子不是瘫痪了吗?怎么去的那儿?”   “是阿七帮他解脱的,”老人微微笑了,“可是我不怪阿七,我从来没怪过他……”   看见老人又哭又笑的样子,王五和警员都不忍再揭开他的伤疤。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   他是嫌疑人......一个年过八十的老人是嫌疑人,这不该是整个社会的失败吗?不该是整个社会要反思的吗?   然而现在却有两个警察在变相逼问他儿子的死!王五心里很焦躁,真想一把抢过警员的记录本摔到墙上。   但谁都可以这么做,唯独他不能,只因为他是警察。   “昨天,是他的忌日。我,老了。白日里不想见人,晚上不能不去看看我的儿子。”   “所以,”老人苦涩地看着王五,又看看他身边满眼同情的警员,“我犯了法吗?我只想看看我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