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春风

第三十二章 权盟初结

  两日后,一个飘着细雪的午后,元羲正在公主府的书房内批阅文书。   “殿下,慎王殿下在外求见。”青鸾轻声通传。   元羲从卷宗中抬起头,眸中掠过一丝疑惑。元济?他来做什么?对于这个七哥,她印象不深,只记得他总是沉默地跟在大哥身后,像个不起眼的影子。如今大哥刚走,他便来拜访……   “请他进来。”元羲放下笔,整了整衣袖,恢复了公主的威仪。   元济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靛蓝色亲王常服,眉宇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忧惧。   “坐。”元羲语气平和,示意青鸾看茶,“七哥今日怎么有空到这里来了?”   元济显得有些局促不安,双手紧张地交握着,低垂着头,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和一丝哽咽:“九妹,大哥这一走,我这心里实在是空空落落,夜里都睡不安稳。”   元羲不动声色:“大哥之事,父皇自有圣断,七哥还需放宽心。”   “道理是这般,可,”元济重重叹气,“往日里虽愚钝,总还有大哥可以依靠。如今,如今这朝堂风向瞬息万变,我,我实在是惶恐得紧,不知下一步该如何落足。”   他见元羲神色平静,仿佛鼓足勇气般继续道“九妹,大哥在时,我尚且能浑浑度日。如今靠山已倒,我如同无根浮萍,这宫中朝中,步步惊心。七哥资质平庸,别无他长,只求,只求九妹看在兄妹情分上,日后若见我行差踏错,能点拨一二,让我,让我能在这风暴里,寻个安身立命之所。”他说得情真意切,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哽咽,将一个失势皇子的恐惧与无助表现得淋漓尽致。   元羲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分毫,她目光平静地审视着元济,试图从他脸上找出破绽。元济这番投诚,来得太过突然。她与这个七哥素无深交,他为何在此时选择投入自己麾下?是因为看清了元澜的凉薄,还是另有图谋?   她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盏,轻轻拨弄着浮叶:“七哥这是做什么,九妹我如今自身处境亦不算好,你跟着我,恐怕更要担惊受怕了。”   “七哥不怕!”元济急忙表忠心,“正是因为九妹处境艰难,七哥才更应站在九妹身边,七哥人微言轻,帮不上什么大忙,但打探消息、跑腿办事,总还是能的。只求九妹能给七哥一个鞍前马后的机会!”   他见元羲依旧神色淡淡,心知空口白话难以取信,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与凝重:“七哥近日,偶然得知了一些事情,心中忧虑,不敢不报。”   哦?元羲挑眉,终于提起了几分兴趣:“何事?”   元济凑近一些,声音更低,确保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是关于谢诀将军的。”   听到这个名字,元羲执杯的手微微一滞,眼底瞬间凝起寒霜,但面上依旧平静无波:“谢将军?他与本宫早已无涉,他的事,七哥不必与本宫说。”   “若只是寻常事,七哥自然不敢叨扰九妹。”元济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色,“但此事,恐怕与三哥有关。”   他仔细观察着元羲的神色,继续道,“我底下有个不成器的门人,前日在酒楼吃酒,无意间听到两个醉醺醺的武官闲谈,说什么谢将军麾下调动有异,似乎,似乎在帮三哥在北境军中安插人手。还提到谢将军的一个心腹,曾秘密见过睿王府的人。我听了之后,魂都快吓掉了!此事关乎军权,更关乎,关乎九妹你。是真是假,还请九妹明断!”   他一边说,一边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卷宗,双手奉上:“这是七哥设法查到的一些零星记录和证人口供,虽不完整,但其中蹊跷,九妹一看便知。”   元羲的目光落在那个卷宗上,没有立刻去接。谢诀和元澜?   那个曾与她恩断义绝的男人,如今竟然可能投靠了她最大的政敌?一股混杂着愤怒、鄙夷、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刺痛,瞬间涌上心头。她强行压下这股情绪,告诫自己不能因私废公,更不能在元济面前失态。   她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份卷宗,指尖触及纸张的冰凉,目光重新看向元济,带着审视:“七哥为何要查这些?又为何要告诉本宫?”   元济早已准备好说辞,脸上露出悲愤之色:“七哥虽不才,却也知忠君爱国。三哥近年来势力膨胀,结党营私,排除异己,七哥看在眼里,忧在心间。谢将军若真与之勾结,军权落入其手,后果不堪设想。九妹是镇国昭仁公主,肩负匡扶社稷之责,七哥相信,唯有九妹能力挽狂澜。告知九妹此事,是七哥的本分,亦是七哥投靠九妹的诚意。”   元羲沉默着,指尖轻轻敲击着卷宗。元济带来的这个消息,确实至关重要。无论他投诚的真假,这份“投名状”的价值是实实在在的。如果谢诀真的倒向了元澜,那么元澜在军中的势力将得到极大加强,对自己,乃至对整个朝局,都是致命的威胁。   而元济,无论他真心假意,此刻将他放在眼皮底下,总比让他倒向元澜,或者在暗处搞小动作要好。可以利用,但必须严防。   思及此,元羲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七哥有心了。这份‘礼物’,本宫收下了。”她将卷宗放在案上,语气缓和了些许,“既然七哥愿意助我,那以后便多来往。有什么消息,可直接报于本宫知晓。眼下朝局不稳,我们兄妹,理当同心协力,为父皇分忧。”   元济知道这第一步算是成功了,他连忙躬身:“元济定当竭尽全力,为九妹效犬马之劳!绝无二心!”   又说了几句表忠心的话,元济才恭敬地退了出去。   书房内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元羲独自坐在案前,目光落在那个卷宗上,久久没有动作。   窗外的雪渐渐大了,纷纷扬扬,将天地染成一片素白。   她最终还是伸手,翻开了那份卷宗。里面记录着一些零散的将领调动时间、地点,以及某个低阶军官含糊的证词,指认曾见过谢诀的亲信与睿王府的人接触。证据并不确凿,但指向性却十分明确。   谢诀,元澜。   元羲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只觉得一阵疲惫。这深宫朝堂,就像一个巨大的泥沼,每一步都充满算计与背叛。连血脉相连的兄弟,都可以为了权力如此伪饰。   既然元济送上了门,那便看看,这场戏,最终会演成何种模样。而她,正好可以借此,布下自己的局。   她拿起朱笔,在那份卷宗上轻轻点了一下,如同在棋盘上,落下了一颗意味深长的棋子。   雪,依旧在下,覆盖了来时的足迹,也掩盖了暗处滋生的毒芽。公主府署的灯火,直至深夜,映照着窗内那个孤峭而决绝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