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三十五年的初春,冬日的余威犹在,宫墙角落的积雪尚未完全消融,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冷光。凤仪宫的庭院里,几株老梅却已耐不住寂寞,疏疏落落地绽出些粉白的花苞,如同美人面颊上不经意沾染的胭脂,为这肃杀的宫苑平添了一抹脆弱的生机。
连日来,皇后眉宇间总萦绕着一层淡淡的忧色。太子元宸与元羲之间那看似合乎礼数实则冰冷疏离的相处,无声地刺着她的心。她深知朝堂风云诡谲,身在其中难免身不由己,但她更怀念昔日儿女绕膝笑语晏晏的时光。那是她在这深宫之中,最珍贵的慰藉。
思虑再三,她决意设一场小小的家宴。只唤了太子元宸、九公主元羲,还有那性情最是温和的四皇子元澈。元澈与太子、元羲关系皆善,有他在场,或能缓和那无形的尴尬。
是日傍晚,夕阳的余晖给琉璃瓦镀上一层暖金。元羲先至,她今日穿了一身海棠红绣折枝梅的锦缎常服,发髻轻绾.
“母后。”元羲上前行礼,被皇后拉着手坐到身边。
“瞧你,下巴都尖了。”皇后轻轻抚过她的脸颊,眼中满是怜爱,“政务再忙,也要顾惜身子。今日都是你爱吃的,可不许再像小时候那般挑食。”
正说着,内侍通报太子殿下与四皇子殿下到了。
元宸穿着一身杏黄色常服,步履沉稳,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元澈则跟在他身后,一如既往的青衫素雅,气质温润。
“儿臣给母后请安。”两人齐声行礼。
“快起来,坐。”皇后笑容温婉,示意他们入座,“今日就是寻常家宴,都自在些。”
元宸在皇后左下首坐了,正与对面的元羲相对。目光相接的刹那,两人都微微一顿,随即各自垂下眼帘,空气中流淌着一丝微妙的凝滞。
元澈敏锐地察觉到这气氛,他在元羲下首坐下,微笑着开口,声音如春风拂过琴弦:“儿臣方才过来时,见母后宫中的玉兰开了几朵,清雅异常,想着若能入画定然极好。”
皇后顺势笑道:“澈儿就知道他的画,羲儿,你小时候可没少糟蹋你四哥的好颜料。”
元羲唇角弯了弯,想起旧事,神色稍霁:“那时年幼无知,只觉得四哥调的颜色好看,便胡乱涂抹。”
元宸也似乎被勾起了回忆,接口道:“何止颜料,我那方上好的端砚,也曾遭过你的毒手,非要学着磨墨,结果洒了满案。”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属于兄长的无奈和纵容,虽极淡,却让元羲的心轻轻一动。
皇后见气氛缓和,亲自为三人布汤:“这是用今春新采的笋尖和瑶柱炖的汤,最是清淡鲜甜,你们都尝尝。”
她又特意将一碟晶莹剔透的杏仁酪推到元羲面前,“羲儿,这是你小时候最缠着母后要吃的,看看可还是当年的味道?”
元羲接过那白玉般的小碗,指尖触及温润的瓷壁,心中百感交集。她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甜糯的口感瞬间勾起了无数旧梦。“味道没变。”她低声说,眼眶有些发热,忙借低头掩饰。
元宸看着妹妹低垂的眉眼,想起她幼时为了吃这杏仁酪,曾抱着他的腿撒娇耍赖的模样,心中那坚硬的隔阂,似乎被这熟悉的甜香撬开了一丝缝隙。
他沉默片刻,给元羲布了一筷自己面前的蟹粉狮子头,缓声道:“母后宫里的菜,总是最合口味。羲儿多吃点。”
皇后看着他二人,眼中流露出欣慰之色:“味道没变就好。这人世间,最难得就是不变。你们兄妹,自幼一起长大,情分非比寻常。母后别无所求,只盼着你们无论身处何位,遭遇何事,都能记得这份手足之情,相互扶持,同心同德。”她的话语轻柔,却字字敲在元宸与元羲的心上。
元宸放下玉箸,深吸一口气,看向元羲,目光中多了几分真诚:“母后教诲的是。九妹,前些时日是为兄有些执念了。忆起往日,恍如隔世。”他举起了酒杯,“愿我们兄妹,能如小时候一般,至少在这凤仪宫内,不论朝堂风云。”
元羲抬起头,迎上兄长眼中那抹久违的不带权衡与猜忌的暖意,心中积压的委屈、倔强和那深藏的依恋,几乎要决堤而出。她努力维持着平静,也举起酒杯,声音微哑:“大哥言重了。是妹妹有时过于任性,思虑不周。”
杯盏轻轻相碰,发出清脆悦耳的一响。两人将杯中温热的果子酿一饮而尽。那微甜的液体滑入喉间,仿佛也暂时冲刷掉了些许隔阂。
元澈适时地又提起几桩童年趣事。
幼时元羲爬树摘果子下不来,是元宸不顾身份爬上去把她抱下来,结果两人一起被树枝勾破了衣裳。
稍长大些元羲在御花园扑蝶,为了只玉带凤蝶,元羲不小心跌进了太液池边的浅滩,弄得一身泥水,元宸急得差点也要跳下去,最后还是元泓路过,一把将九妹捞了起来
入上书房后元羲也不老实,偷偷把太傅的胡子蘸了墨,吓得躲到元宸身后,还是元宸替她顶了罪……
往事如潮水般涌来,带着欢笑。
暖阁内,烛火跳跃,映照着几人脸上真切的笑容。元宸紧绷的肩线放松下来,元羲眼底也重新焕发出些许灵动光彩。
皇后看着眼前这幕,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那段最让她安心惬意的岁月。她心中被巨大的满足和慰藉填满,笑意从眼底漫开,染上了眉梢。
“好,好,这样就很好。”她连说了几个好字,声音里带着满足的喟叹,目光逐一扫过三个孩子,充满了母亲的骄傲与怜爱。
皇后还想再说什么,她正欲抬手去抚元羲的发鬓时,动作却猛地滞住。笑意还凝在唇角,但那只抬起的手悬在半空,却微微颤抖起来。她张了张口,却只逸出一声模糊的气音。原本莹润的面色如同被水洗去的胭脂,瞬间灰败下去,连唇上的那点朱色也消失殆尽,仿佛生命力正从她体内急速抽离。
她抬起手,似乎想按住突然剧烈心悸的胸口,手指却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而艰难,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母后?”坐在她身边的元羲最先察觉异样,脸上的笑意瞬间转为惊惶,急忙起身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皇后想摆手示意自己无事,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一阵天旋地转的黑暗袭来,她只觉得浑身力气被瞬间抽空,眼前一黑,便软软地向后倒去。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确认使用深度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