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春风 · 第十四章血誓裂金簪

　　元羲将自己关在凤仪宫整整三日。　　不饮不食，不眠不休。　　昏沉中，她仿佛又回到了太液池边，谢诀将那盏萤笼递到她手中，流萤的光映在他眼底，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可转眼间，那温柔便碎裂成他宣政殿外冰冷的眉眼，和那句斩钉截铁的恕难从命。她伸手想去抓住那片光，抓住那个曾经予她温暖的幻影，指尖触及的却只有一片虚无的寒凉。高热如烈火般灼烧着她的神智，将那些或甜蜜或心碎的回忆反复煎烤，最终都化作了心口一捧冰冷的死灰。　　第三日黄昏，她猛地从榻上坐起，眼中是骇人的血红与一种近乎毁灭的疯狂。她走到妆台前，看着铜镜中那个形容枯槁的自己，缓缓拿起了那支赤金点翠如意簪，紧紧攥在掌心，冰冷的金属几乎要嵌进肉里。　　她随手将长发一挽，用一根普通的玉簪草草固定，几缕散发垂落颊边，更添凄厉。她一把推开上前欲搀扶的青鸾，她知道他在哪里。西苑演武场，他每日黄昏必去练枪，雷打不动。　　她要去问他，当面问他，她要亲口听他说出最残忍的答案。　　她不顾青鸾的哭求和阻拦，穿着一身素净的宫装，一步步走向西苑。　　秋日的黄昏，残阳如血，将整个演武场染上一片凄艳的红。那个玄色的身影，果然在场中舞动长枪，破空之声凌厉，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躁动与狠绝。　　元羲的出现，让他动作猛地一滞。　　他收枪而立，转过身，看到她的模样。　　夕阳的余晖从她身后涌入，勾勒出她微微颤抖的轮廓，散乱的发丝在光中飞舞。他看到她那副狼狈的形容，以及那双燃烧着绝望与恨意的眼睛，瞳孔骤然收缩，但脸上，却如同覆盖了一层永不解冻的寒冰，没有任何表情。　　“谢诀！”元羲打断他，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异常的平静，这平静之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我只问你最后一次。” 　　她一步步走近，仰起脸，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你对我，可曾有过一分一毫的真心？哪怕一瞬间？” 　　她的眼神，像濒死的困兽，带着最后一点连她自己都不相信的希冀，固执地想要一个答案。　　她的眼神，像濒死的孤鸟，做着最无望的挣扎。　　谢诀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凌乱的发髻，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指节发白的手。　　时间仿佛凝滞。　　然后，他勾了一下唇角，那弧度冰冷而清晰，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殿下，”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钝刀子割肉，“时至今日，您还在执着于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么？” 　　“末将的心，从来只在军功，在权位，在青史留名。” 　　他目光扫过她紧握簪子的手，语气愈发淡漠，甚至带上了一丝显而易见的不耐与轻蔑：“殿下若觉得往日那些虚与委蛇的敷衍便是真心，那未免太过天真，也太过可笑。” 　　“殿下还要纠缠到几时？” 　　“往日种种，不过是看在陛下与娘娘的面上，不得不为的敷衍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狼狈的模样，刻意加重了语气：　　“殿下如此作践自己，死缠烂打，不觉得有失身份吗？”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捅进元羲的心窝，然后残忍地搅动。　　她所有的爱恋，所有珍视的回忆，所有卑微的挽回，所有不甘的执念，在这一刻，被他彻底碾碎。所有残存的爱恋原来在她放下所有尊严挽回时，在他眼中，竟只是不知廉耻的死缠烂打。　　巨大的羞辱感和被彻底践踏的痛楚，如同海啸般瞬间将她吞没。她猛地向后退了一步，身体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泪水终于决堤。　　“谢诀！”她尖声喊道，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伤心而撕裂，带着哭腔，“你好！你很好！” 　　她厉声嘶吼，声音撕裂了黄昏的寂静。她猛地举起一直紧紧攥在手中的那支赤金点翠如意簪，那支象征着她所有爱恋与憧憬的信物。　　阳光下，簪子反射着凄艳的光芒。　　“这就是我瞎了眼，错付的真心！” 　　“今日，我便将它还给你！” 　　“连同我过去所有的痴心妄想，一并还给你！”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带着所有被碾碎的爱恋，被侮辱的尊严，被否定的价值，朝着脚下冰冷坚硬的青石板地狠狠掼去。　　一声刺耳到极致的碎裂声，骤然炸响，仿佛惊雷劈开了整个黄昏。赤金簪身应声断成两截，精致的点翠羽毛迸散开来，零落四处。那一声碎响，不仅碎了簪子，也彻底碎掉了过去所有朦胧的情愫，和未来一切可能的期许。　　那碎裂声，不仅响在演武场，更响在两人的灵魂深处。　　元羲看着地上那摊碎片，猛地抬起头，泪水纵横的脸上，却绽开一个无比决绝的笑容。她指着谢诀，一字一句，如同立下最恶毒的诅咒，声音沙哑却清晰无比地回荡在空气中：　　“我元羲在此对天立誓！” 　　“与你谢诀。” 　　“此生此世！” 　　“恩断义绝！” 　　“死生不复相见……” 　　她几乎是呕出心血般嘶吼出来。　　誓言落下，世界仿佛静止了。唯有她粗重的喘息声，和地上那些闪着冰冷寒光的碎片，见证着这场惨烈的诀别。　　她不再看他一眼，猛地转身，凌乱的裙摆扫过地上的碎片，没有丝毫留恋。一步步，踉跄却无比坚定地，离开了这个让她心死神灭的地方。　　残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最后一丝光亮消失，夜幕降临。　　谢诀依旧僵立在原地，他死死地盯着地上那摊刺眼的碎片，仿佛那碎裂的不是簪子，而是他自己的心脏。　　直到那抹决绝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暮色中，他才缓缓地弯下腰，伸出手将那两截断簪拾了起来。锋利的断簪锐角刺破了他的手掌，鲜血蜿蜒而下，滴落在冰冷的砖石上，开出凄艳的花。　　冰冷的碎玉沾着他的血，亦沾着她决堤的泪。　　“死生不复相见。” 　　他低声重复着她的誓言，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又被他死死咽下。　　他终是，将她逼到了这一步。　　也终是，将自己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