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春风

第十三章 霜刃碎琼枝

  元羲这场病,来势汹汹,去得却缓慢。高烧退了,咳血止了,但那股浸入骨髓的寒意,却久久不散。她如同一个精致的瓷偶,被勉强黏合起来,外表看似完好,内里却布满了无法弥合的裂痕,轻轻一触,便会彻底粉碎。   青鸾变着法子想让她开心,端来新进贡的蜜橘,采来暖房里最后一批晚菊,她都只是淡淡瞥一眼,便再无反应。她不再提及那个名字,不再询问任何关于他的消息,仿佛生命里从未出现过谢诀这个人。   永昌帝怜她病体初愈,精神不济,特在御花园暖阁设下小家宴,只邀了几位亲近的妃嫔和皇子公主,意在让她散心。   赴宴前,青鸾小心翼翼地为她妆扮。元羲任由摆布,只在青鸾下意识地又要去取那支赤金点翠如意簪时,她空洞的眼神骤然一缩,声音干涩地开口:“换一支。”   宴席气氛还算融洽。永昌帝与皇后刻意说些轻松的话题,良妃爽朗地说着二皇子元泓在军中的趣事。元羲坐在皇后下首,垂着眼眸,小口啜着杯中温热的果酿,仿佛置身事外。   直到宴席过半,外面传来通传,说是谢诀将军有紧急军务禀报。   元羲执着酒杯的手指僵硬了一下。她感觉到席间有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她,带着探究与怜悯。她强迫自己维持着平静,唯有挺得笔直的脊背,泄露了她内心的紧绷。   谢诀大步走了进来,一身风尘仆仆的玄色军服,更衬得他面容冷峻。他向帝后及诸位妃嫔皇子行礼,声音沉稳,条理清晰地汇报着京郊大营的整顿事宜。   自他进来,元羲便低垂着眼,盯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仿佛那里面有什么极吸引人的东西。她能感受到他存在所带来的无形的压迫感,能听到他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小锤,敲打在她脆弱的心防上。   军务汇报完毕,永昌帝勉励了几句。气氛稍有缓和。良妃忽然笑着开口:“谢将军年轻有为,如今军中事务已定,也该考虑考虑终身大事了。不知将军喜欢什么样的闺秀?或许本宫可以代为留意。”   暖阁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谢诀身上,也包括一直垂着眸的元羲。她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连呼吸都停滞了。   谢诀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如松。他面上没有任何波澜,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闪烁。他微微躬身,语气平静无波,清晰得让在座每一个人都能听见:“多谢良妃娘娘关怀。末将一介武夫,志在沙场,此生唯愿尽忠陛下,守护疆土,马革裹尸亦是无憾。至于儿女私情,”他顿了顿,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从未考虑,亦无心于此。”   他略一沉吟,又补充了一句:“更何况,如今边境未宁,朝局仍需稳固,末将若耽于家室之乐,只怕辜负圣恩,亦愧对身上这袭战袍。如此,孑然一身,反倒便宜。”   元羲难以置信地看向他。他站在那里,面容冷硬,眼神坚定,没有丝毫作伪的痕迹。仿佛之前那个会为她编萤笼、会带她骑马、会在她坠落时毫不犹豫接住她的少年,从来都只是她幻想出来的虚影。   原来,不是她不够好,不是她做错了什么。而是他从一开始,就志不在此,就无心于此。他过往所有的温柔,所有的纵容,或许真的只是臣子本分。甚至可能,还带着一丝被她纠缠的无奈与厌烦。   而她,却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沉浸在自己编织的美梦里,一次次放下尊严,卑微乞求,试图挽回一段他从未真正放在心上,甚至视为负累的关系。   帝后似乎说了些什么,良妃笑着打了个圆场,宴席继续。丝竹声,谈笑声,再次响起。   可这一切,在元羲耳中,都变成了模糊而遥远的背景噪音。她什么都听不见了,只觉得浑身冰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她看着那个玄色的身影行礼告退,转身离去,没有看她一眼,一次都没有。   她缓缓地低下头,没有眼泪,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心痛。   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如同深冬的寒潮,瞬间席卷了她,将她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感知,都冻结在了这一刻。   心,原来真的可以死掉。   不是碎裂,不是疼痛,而是无声无息的湮灭。   她安静地坐在那里,仿佛与周遭的喧嚣隔着一层透明的冰壁。   直到宴席散去,她依礼告退,由青鸾扶着,一步步走回凤仪宫。   踏入宫门的那一刻,她停下脚步,抬头望了望秋日高远却苍白的天空。然后,她轻轻推开青鸾搀扶的手,独自一人,走向内殿。   她的背影,挺直,孤绝,再也没有一丝一毫过去的娇憨与灵动,只剩下一种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