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秋雨,仿佛浇透了元羲的魂魄。
她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凤仪宫的。宫人们惊恐地看着他们往日明媚如朝阳的公主,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得像两个窟窿,任由青鸾搀扶着,如同一具失去提线的木偶。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沉默地换下湿衣,沉默地躺在榻上,望着帐顶繁复的缠枝莲纹饰,一动不动。
“殿下,您说句话,您别吓奴婢。”青鸾跪在榻前,声音带着哭腔。
元羲仿佛没有听见。她的世界,已然天崩地裂。那些曾经支撑她整个少女时代的甜蜜与憧憬,原来不过是她一人沉迷的幻梦。抱负?军权?青史留名?原来在他心中,这些东西,远比她要重要得多。
浑浑噩噩地过了两日,她终究不甘心。她忽然挣扎着坐起,脸色苍白如纸,唇上却强扯出一丝虚幻的笑意。
“青鸾,替我梳妆。”
她选了一身清雅的月白裙衫,薄施粉黛,遮掩不住眼底的青黑和破碎。她亲手装了一盒杏仁酪,用暖笼仔细温着。
她等在他必经宫道上,秋风吹得她单薄的身子微微发抖。当他玄色的身影出现时,她迎了上去。
“谢将军。”她声音微颤,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将军辛苦,用些点心吧。”
谢诀停下脚步,目光在她脸上和她手中的食盒上短暂停留,那眼神里没有厌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疲惫与疏离。
“末将用过了,谢殿下。”他微微颔首,脚步未停,与她擦肩而过。
元羲僵在原地,只觉得被他目光掠过的地方,都火辣辣地疼。他连一个敷衍的借口都不愿给她。
又过了几日,听闻他在西苑演武场练枪。她鬼使神差地又走了去,依旧躲在那棵老柏树后。他的枪法依旧凌厉,甚至比以往更添了几分狠绝与暴躁。
他练完,气息微喘,目光如同冰棱般扫过柏树的方向。元羲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跃出胸腔。她鼓起生平最大的勇气,从树后走了出来,手里捧着一壶她亲手调的参茶。
四目相对。他看到她,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只有一片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漠然。
“殿下。”他行礼,声音没有任何温度。
“我,我看你练枪辛苦。”她的声音低如蚊蚋,带着她自己都鄙夷的怯懦和讨好,将参茶递过去。
“末将不渴。”他淡淡拒绝,“殿下若无他事,末将还要去巡防。”
说完,他不再看她,径直从她身边走过,玄色的衣角带起一阵冰冷的风,刮过她的脸颊。
秋日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她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只有无边无际的寒冷和羞辱。
她病了,这次是真的病了。高烧不退,呓语不断,反反复复念着他的名字。太医说是郁结于心,风寒入体。
昏沉中,她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她挣扎着起身,用颤抖的手,一字一句地写下泣血般的寥寥数语。
【往日种种,是我之过。不敢奢求原谅,只盼君安。若能重来,必敛性情,再不敢任性妄为。盼君珍重。】
她将交给青鸾,让青鸾务必交到谢诀手中。
青鸾去了很久,回来时,眼睛红肿。
“他不肯收?”元羲的心沉入谷底。
青鸾扑通跪下,泣不成声:“谢将军他看了信,什么也没说,然后,然后把信就着烛火,烧了,他说,‘告诉殿下,往事已矣,不必再提。各自安好。’”
“各自安好”元羲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忽然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殷红的血丝溅上雪白的绢帕,触目惊心。
青鸾吓得魂飞魄散,急忙去喊太医。
元羲却仿佛感觉不到痛苦了,她看着帕上的血点,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破碎,充满了无尽的绝望和自嘲。
她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放下身段,所有的苦苦哀求,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场烦不胜烦的纠缠,是亟待摆脱的负累。他用了最决绝的方式,告诉她,连你的忏悔,我都不需要。
心,在一次比一次更冰冷的拒绝中,在被彻底无视和轻贱的屈辱中,终于被碾磨成了粉末。那曾经炽热如火的爱恋,在反复的冷水浇灌下,连一丝青烟都未曾留下,彻底熄灭,只剩下死寂的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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