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春风

第十一章 寒雨连江

  次日,元羲醒得极早。   窗外天色尚未完全透亮,一片鱼肚白中泛着青灰。她却已毫无睡意,心脏在静谧的晨霭中清晰而有力地眺动着,带着一种特别的期待。   青鸾领着一众宫人悄无声息地进来,伺候她梳洗。今日的妆容格外精心,黛眉轻扫,胭脂淡匀,唇上点了饱满的朱红。发髻绾的是最显端庄贵气的凌云髻,珠翠环绕,而正中,依旧稳稳簪着那支赤金点翠如意簪。   她选了一身胭脂红缕金百蝶穿花云锦宫装,领口和袖缘镶着雪白的风毛,衬得她肤光胜雪,眉目如画。镜中的少女,华美明艳不可方物,每一寸光彩都诉说着对未来的笃定与期盼。   “殿下,时辰快到了。”青鸾轻声提醒。   元羲深吸一口气,将微颤的指尖拢在袖中,挺直脊背,由宫人簇拥着踏出了凤仪宫。   通往宣政殿的宫道漫长而安静。秋风卷着落叶,在脚下打着旋儿,带着离枝的决绝。元羲却觉得脚下生暖,每一步都走向她心之所向的光明。   她被引至宣政殿旁一处布置雅致的暖阁等候。殿内熏着淡淡的龙涎香。她端坐着,努力维持着公主的威仪,可那不断瞟向正殿的目光,泄露了她全部的焦灼与渴望。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她能隐约听到正殿传来父皇沉稳的说话声,偶尔夹杂着谢诀低沉简短的回应。听不真切内容,但那语调,似乎并无异样。   她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或许,他只是紧张,一如她此刻。   不知过了多久,正殿内的谈话声停了下来。一阵短暂的寂静后,暖阁的门,被轻轻推开。   逆着门外涌入的光线,谢诀站在那里,身姿笔挺。   元羲立刻站起身,所有的矜持与端庄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她提着裙角,像一只翩跹的蝶,带着满身的光华和抑制不住的欢喜,迎了上去。   “谢诀!”她唤他,声音里带着柔软的颤音,眼眸亮得惊人。   然而,她预想中他可能有的紧张无措,全都没有。   他就站在那里,面容平静。那双她熟悉的眸子,此刻像两口深潭,不起丝毫波澜。   “殿下。”他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依制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却疏离。   元羲满腔的热切,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而冰冷的墙,笑容僵在脸上。心头莫名一紧,那股不祥的预感再次悄然蔓延。   “父皇和母后,他们同你说了什么?”她强压下异样,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谢诀缓缓直起身,终于抬眸看向她。那目光,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疏远。   “陛下与娘娘厚爱,询问末将对于尚主一事的看法。”他的声音清晰而冰冷。   “那,你是如何回答的?”元羲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末将以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华美的宫装,“尚公主,于国于己,皆非上选。”   元羲猛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你,你说什么?”   “殿下天潢贵胄,”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末将一介武夫,职责在于沙场搏杀,护卫疆土。若尚公主,按制需卸去实权军职。于国,是折损一员可用之将;于己,是断送末将立身之基报国之途。”   他看着她眼中迅速积聚的震惊,神色没有一丝波澜:“末将的抱负在军中,在边关,在凭手中之枪胯下之马,搏一个青史留名。而非困于京城,做一个仰仗公主鼻息,空有虚衔的富贵闲人。”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刺入元羲的心脏。   她想象中的共同承担,她以为他懂的并肩而立,在此刻他赤裸裸的野心面前,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所以,你拒绝了?”她的声音开始发抖,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   “是。”他回答得斩钉截铁,“恕难从命。”   “为什么?!”元羲终于控制不住,尖声质问,泪水夺眶而出,“谢诀!你看着我!你明明,你明明也是喜欢我的!那些从前,难道都是假的吗?”   谢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但眼神依旧冰冷如铁。   “殿下,”他微微别开脸,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末将志在沙场,心系边关。公主厚爱,谢诀承受不起。往日种种,不过是臣子本分,望殿下勿要介怀。”   “臣子本分?勿要介怀?”元羲重复着这两个词,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羞辱感和被背叛的痛楚如同岩浆般喷涌。“你一句臣子本分,就能将过去全都抹去吗?谢诀,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她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衣袖,泪水涟涟,公主的骄傲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如果,如果我说,我不在乎你是否卸去兵权。如果我去求父皇,让你依旧领兵。我们,我们难道就不能两全吗?”   谢诀看着被她攥住的衣袖,又抬眸看向她泪眼婆娑的脸,那双总是沉静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剧烈地挣扎了一下,但最终,还是归于一片令人绝望的冷寂。   他坚定地将自己的衣袖从她手中抽了出来。   “殿下,”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请自重。”   请自重。   三个字,将元羲最后一点希望和尊严,彻底钉死。   她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中,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惨白。她看着他那张冷硬的脸,看着他那双再也映不出她倒影的眸子,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蔓延至全身。   她不再哭了,只是死死地盯着他,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她粗重的呼吸声。   殿外原本阴沉的天空,终于支撑不住,豆大的雨点猛烈地砸落下来,哗啦啦地倾盆而下,瞬间淹没了所有的声音。   冰冷的雨水带来的寒意,肆无忌惮地涌入殿内。   元羲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自嘲和绝望。   “好一个请自重,谢将军,今日之言,元羲记下了。”   她没有再看她,猛地转身,胭脂红的裙摆划过一个僵硬的弧度,像一抹失去温度的残阳,踉跄着冲出了这间让她窒息的暖阁,冲入了殿外连绵的秋雨之中。   谢诀依旧站在原地,直到那抹红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雨幕里,他垂在身侧的手才难以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方才被她攥过的衣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她指尖的微凉和泪水的湿意。   殿外暴雨如注,雷鸣电闪。   他闭上眼,喉结剧烈地滚动,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   雨,下得更大了。寒雨连江,仿佛要将整个宫城都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