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春风 · 第十章凤阙锁云霓

　　时值深秋，宫苑内的景致褪去了夏日的秾丽，显出一种疏朗开阔的气象。天高云淡，阳光是薄金色的，透过开始稀疏的枝桠，在清扫得干干净净的青石路面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太液池水比往日显得更加澄澈幽静，倒映着岸边那些染上或浅黄或赭红色的枫树与银杏。风过时，已有几分凉意，卷着几片早凋的梧桐叶，打着旋儿，悄然落地。四下里颇为安静，只闻远处隐约的宫人扫洒之声，衬得这秋日有种别样的安宁。　　凤仪宫内，元羲对着一面缠枝牡丹纹的铜镜，任由青鸾为她梳理着一头青丝。镜中的少女，眉眼间流转着藏不住的潋滟光华，比窗外最好的秋色还要明媚三分。　　“殿下今日想簪哪支钗？”青鸾捧过首饰匣，笑吟吟地问。　　元羲的目光掠过那些璀璨夺目的珠翠，目光落在一支样式相对简洁的赤金点翠如意簪上。点翠的羽毛色泽沉静，如意头的线条流畅温润。这是他送的，她伸出指尖，轻轻拂过那冰凉的翠羽，唇角便不由自主地弯起一个甜蜜的弧度。　　“就这支吧。”她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青鸾会意一笑，小心翼翼地将簪子插入她乌黑丰厚的发髻间，低声打趣道：“殿下今日气色真好，这簪子也衬您，谢将军见了，定会……” 　　“贫嘴！”元羲佯嗔，颊边却飞起两朵红云，忙用团扇掩了半边脸，眼波流转间，娇羞无限。　　“殿下，”青鸾脸上带着神秘的笑意，压低声音道，“奴婢刚听宣政殿的小路子透了口风，陛下似乎有意询问谢将军，婚嫁之事。” 　　元羲翻书的指尖蓦地一顿，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随即剧烈地跳动起来。她佯装镇定，目光仍落在书页上，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漫上绯红：“休要胡猜，妄揣圣意可是大罪。” 　　青鸾抿嘴一笑，上前替她斟了杯温热的桂花酿：“奴婢哪敢胡猜。只是听说，陛下近来常在皇后娘娘面前夸赞谢将军年少有为，沉稳持重，是难得的栋梁之材。还问娘娘，觉得谢将军品貌如何。” 　　元羲猛地坐起身，一张脸涨得通红，如同染了最艳丽的晚霞。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轰鸣，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虽然心中早已有过千百次的憧憬和幻想，但当这期盼似乎真的要照进现实时，那巨大的喜悦和慌乱还是瞬间将她淹没。她下意识地抚上发髻那支赤金点翠如意簪。冰凉的触感，却仿佛带着烙铁般的温度，烫得她指尖发颤。　　“他，他今日可在宫中？”元羲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在的，”青鸾肯定地点头，“谢将军辰时便入宫述职了，此刻想必还在宣政殿外候见呢。” 　　元羲起身走到窗边，推开菱花格扇，任由微凉的秋风拂面，试图驱散脸上的热意。　　她的思绪也不由自主地飘远。想起宣政殿外汉白玉阶下的初遇；想起西苑演武场上，他舞动长枪时凌厉悍然的身影；想起太液池边，他递来那盏盛满流萤的竹笼；想起秋日马场上，他扶她上马，步行护持在她身侧；想起雪日梅林…… 　　点点滴滴，历历在目。　　如今，父皇母后似乎也已属意于他。她想象着他或许会有的紧张，想象着他跪在父皇母后面前，郑重请求尚主的样子…… 　　羞怯和喜悦如同潮水般涌来，将她紧紧包裹。　　“青鸾，”她忽然转身，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芒，“更衣，我们去母后那里。” 　　皇后见女儿眉眼间蕴着掩不住的春色，心中了然几分。她拉着元羲的手，细细问了些日常起居，话锋却不着痕迹地转到了谢诀身上。　　“说起来，谢将军年纪轻轻，便已能独当一面，着实不易。”皇后语气温和，带着赞赏，“你父皇常说，此子心性坚韧，是可造之材。只是，听闻他早年家中遭难，性子不免冷了些。” 　　元羲依在母亲身边，闻言立刻抬起头，急急分辩道：“母后，他那是沉稳，才不是性子冷呢。他对儿臣...他对身边同袍都是极好的！”话一出口，方觉失言，脸颊更是红得滴血。　　皇后看着女儿这般情态，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怜爱，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瞧你，母后不过白说一句，你便这般护着。”她顿了顿，目光慈爱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羲儿，你告诉母后，你可是，真心喜欢那谢诀？” 　　元羲垂下头，长睫如蝶翼般轻颤，绞着手中的丝帕：“儿臣，儿臣心悦他。” 　　短短几个字，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也袒露了她全部的心事。　　皇后沉默片刻，终是化作一声轻叹，将女儿揽入怀中：“傻孩子，你的心思，父皇和母后岂会不知？只是皇家婚事，牵涉甚广。那谢诀，固然出色，但他身后……” 　　皇后的话语未尽，但元羲却隐约明白母后的担忧。将军府当年的冤案虽已昭雪，但朝中势力盘根错节，难保没有残余的敌人。　　“母后，”元羲抬起头，眼中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执着，“儿臣不怕。他是儿臣自己选的人，无论前路如何，儿臣都愿意与他一同承担。” 　　看着她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坚定和纯粹，皇后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温柔地抚摸着她的长发：“好，既然是你认定的，父皇和母后总会为你考量。” 　　从皇后殿中出来，元羲只觉得脚步都轻快了许多。母后的话，虽未明言，但那份默许和支持，已让她如同吃了一颗定心丸。天空似乎都变得更加高远湛蓝，连那萧瑟的秋风，吹在脸上都带着醉人的暖意。　　她已经开始偷偷想象，她要为他亲手绣一个更好的荷包，针脚一定要比之前那个细密；她还要和他一起去看看他画册里的边关风物，看大漠孤烟，看长河落日…… 　　所有的未来，都因一个人的存在，而被渲染上瑰丽浪漫的色彩。　　这一整日，元羲都沉浸在这种隐秘而巨大的幸福里，坐立难安，心绪如同漂浮在云端。晚膳时分，永昌帝身边的首领内侍来到凤仪宫。　　“殿下，”内侍恭敬行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陛下口谕，请殿下明日巳时正，至宣政殿偏殿一趟。” 　　来了！终于来了！　　元羲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跃出喉咙。她强自镇定，维持着公主的仪态，微微颔首：“本宫知道了。” 　　内侍退下后，她站在原地，久久未能回神。窗外的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宫灯次第亮起，在渐浓的秋夜里晕开一团团温暖的光晕。　　青鸾在一旁欣喜道：“恭喜殿下！定然是陛下和娘娘要当面询问谢将军，让殿下也在一旁听着呢！” 　　元羲没有回答，只是缓缓走到妆台前，铜镜中映出她绯红的脸颊和流光溢彩的眸子。她小心翼翼地取下头上的赤金点翠如意簪，握在掌心，冰冷的金属很快便被她的体温焐热。　　明日，明日之后，一切都会不同了。　　她对着镜中的自己，缓缓绽开一个无比明媚的笑容。